虞姝的呼吸越來越淺。
虞小滿趴在她身邊,小手隔著衣袖貼住她的手腕。
捂了半天,那截腕子還是涼的。
「媽?」
床上的人沒應聲。
「媽,你說句話。」
虞姝眼皮動了動,唇邊總算漏出一點氣音。
「小滿,別怕。」
虞小滿把耳朵湊到她嘴邊,心跳得飛快。
半妖的耳朵比常人靈敏,他聽得見母親體內那股靈息正在一縷縷弱下去,已經快斷了。
窗外還在颳風,天花板的水滴聲也沒停。
他朝屋裡看了一圈。
爐子燒不了,被子都是潮的,水管還在漏。
虞小滿咬住下唇,從床上爬了下來。
棉襖掛在椅背上,他踮腳拽下來,一邊胳膊一邊胳膊地往裡套。
圍巾纏上兩圈,棉帽子也扣好了。
收拾完自己,他打開虞姝的舊帆布包,從裡面翻出上午交給後勤的維修申請回執。
這張紙他認得。
上面蓋著後勤的收件章,時間寫的是上午十點。
虞小滿把紙折好,塞進棉襖口袋。
「媽,我去叫人。你等著我。」
虞姝想抬手攔他,左手才動了一下,便又落回了床上。
虞小滿回頭看了她一眼,拉開房門跑了出去。
走廊里黑著,只有盡頭的應急燈亮著一團黃光。
他沒往家屬院跑,也沒去砸劉翠英家的門。
他跑向了團部值班室。
雪撲到臉上,虞小滿眯起眼,頂著風往前沖。
棉鞋踩過凍硬的地面,一步接一步,跑得又快又穩。
值班室亮著燈。
門口站崗的戰士低頭看見他,愣了下。
「小同志,大半夜的……」
「我找丁衛兵叔。」
虞小滿仰起臉,話說得清楚,尾音卻打著顫,「我媽不能動了,招待所漏水,爐子也壞了。」
站崗的戰士見他講得有條理,沒有耽擱,轉身推開門喊人。
丁衛兵正趴在桌上打盹。
被人拍醒以後,先看見門口站著個裹成球的小不點兒,氣都沒喘勻便往裡沖。
「丁叔叔!」
丁衛兵騰地站起來。
「小滿?你怎麼一個人跑來了?」
虞小滿跑到他跟前,仰著臉,一條一條地往外說,跟背課文似的。
「第一,招待所天花板漏水一整天了。第二,煙道堵了,煤爐不能燒,屋裡沒暖氣。第三,我媽的舊病犯了,現在起不來床。」
丁衛兵那點睡意全沒了。
「醫務室叫了沒有?」
「沒來得及。媽不讓我跑遠,可我怕她撐不到天亮。」
丁衛兵抓起桌上的電話,先撥醫務室。
「喂,唐秀雲嗎?你馬上去招待所二樓北頭第三間,賀團長家屬病了,快。」
放下電話,他又轉頭交代站崗的戰士。
「你馬上聯繫冬訓營地,跟通訊班說,賀團長家屬急病,請他即刻歸隊。」
戰士領命跑了出去。
丁衛兵蹲下來,又看了看虞小滿。
小傢伙鞋面上落著一層雪,臉蛋凍得通紅,嘴唇抿得緊緊的,一滴眼淚都沒掉。
「走,叔叔帶你回去。」
虞小滿跟著他跑回招待所時,唐秀雲已經到了。
房間裡的燈全開著。
唐秀雲半跪在床邊,正給虞姝測脈搏。
「脈搏很弱,體溫偏低。舊疾發作了?」
虞姝點了下頭。
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兩條腿藏在下面,外人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能不能搬到乾燥的地方去?」
唐秀雲抬頭看向丁衛兵,「這屋裡又漏又冷,不能再住了。」
丁衛兵看看漏水的天花板,又看了看沒半點火氣的煤爐。
「值班房有爐子,暖和。我去搬張行軍床。」
十分鐘後,虞姝連人帶被轉移到了值班房。
丁衛兵往爐子裡添了兩鏟煤,火苗很快躥了起來,屋裡也有了熱氣。
虞小滿拖來一張小板凳,守在床邊,兩隻手一直貼著虞姝的手腕。
唐秀雲又給她量了一遍體溫,倒了杯熱水放到床頭。
「先暖著,明早讓傅醫生來看。」
虞姝閉著眼,嗓子已經啞了。
「謝謝。」
這番折騰驚動了隔壁幾戶人家。
劉翠英套著棉襖跑過來,看見值班房裡燈火通明,門口還站著哨兵,腳下更快了。
「虞妹子,怎麼回事?」
虞小滿在屋裡應了一聲。
「劉阿姨,我媽沒事了。已經搬過來了。」
劉翠英才放下心,身後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杜桂芬不知從哪兒聽到了消息,也趕了過來。
她身上裹著灰棉襖,頭髮都沒顧上攏,嗓門先支了起來。
「哎喲,這大半夜的鬧什麼呢?驚動值班室,驚動醫務室,弄出這麼大動靜,還讓不讓全院的人休息了?」
站在門外往裡一瞧,見虞姝躺在行軍床上,虞小滿守在旁邊,她當下又擺出一副訓人的樣子。
「一個小孩子半夜三更到處亂跑,像什麼話?有事不能明天再說嗎?」
虞小滿從板凳上站了起來。
他沒喊,也沒哭。
小手伸進棉襖口袋,掏出那張折好的紙。
「杜奶奶,這是今天上午十點交給後勤的維修申請。上面蓋了收件章,你看不?」
杜桂芬怔了一下。
虞小滿接著說:「煙道堵了,報了沒人修。管子漏了,也沒人來。如果下午就修好了,我媽不會凍一整夜。」
他仰起小臉,眼睛清清亮亮的。
「上午的申請要是按時處理了,誰還需要半夜去找值班員?」
杜桂芬當場被問住。
丁衛兵從屋裡走出來,接過虞小滿手裡的紙看了看。
「杜嫂子,這份申請確實是今天上午遞的。我下午去軍需股拿東西時,還在杜股長桌上看見過。到現在都沒安排人修。」
說完,他把紙還給了虞小滿。
「這件事,明天我會報給團長。」
杜桂芬方才那股氣勢散了。
她想找句話替自己圓過去,翻來覆去也沒找著,只能緊了緊棉襖領口,轉身往回走。
銀鐲子在腕上磕了一聲,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
劉翠英抱著胳膊看她走遠,啐了一口。
「這人臉皮真是城牆拐角。白天壓著不給修,晚上出了事,又跑來怪孩子鬧。」
虞小滿把維修申請重新折好,塞回口袋,轉身回到了虞姝床邊。
「媽,丁叔叔已經給爸爸打電話了。」
虞姝睜開一點眼。
燈光落在孩子凍紅的小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很。
「小滿。」
「嗯?」
「你做得對。」
虞小滿把兩隻小手覆在她手背上。
「爸爸快回來了。你再撐一下。」
屋外的風雪更大了,值班室里的爐火燒得正旺。
虞姝的呼吸總算平穩了一些。
唐秀雲寫完體溫記錄,又看向被子底下裹得嚴實的雙腿。
她想問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問。
虞小滿趴在床沿,小腦袋一點點往下墜。
硬撐到現在,到底還是困得睜不開眼,趴在那裡睡了過去。
走廊盡頭,值班電話響了一聲。
丁衛兵接起電話,聽了幾秒,嗓門都揚了起來。
「團長,路上注意安全。嫂子這邊我守著,您放心。」
電話放下,他走回門口。
目光先落在睡著的虞小滿身上,又轉向閉目養神的虞姝。
「嫂子,賀團長已經出發了。連夜往回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