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不冷。你抱著我就行。」
虞小滿說這話時,虞姝的右手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那隻手被她藏在被子底下,摟兒子時只敢用左手。
屋裡的水漏得更快了,臉盆里的積水已經漲了一指深。
堵在窗縫裡的被角也擋不住風,寒氣順著縫隙往屋裡鑽。
虞小滿的鼻尖凍得通紅,偶爾打個小噴嚏,身子卻始終貼著她,不肯挪開。
「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後天。」
「後天是幾個覺?」
「兩個覺。」
虞小滿把臉埋進她的棉襖里,悶聲說道:「那我少睡一會兒,他就能早些回來了。」
虞姝垂眼看著他,手指在他後腦上按了按。
夜深以後,走廊里響起了敲門聲。
「虞妹子,開門。」
是劉翠英。
虞姝扶著床沿起身,走了兩步,才過去拉開門栓。
劉翠英抱著一床舊棉被站在門口,身上裹著軍大衣。
往屋裡看了一眼,地上的臉盆和沒有火星的煤爐都落進了眼裡。
她眉頭皺了起來。
「煙道也堵了?」
虞姝點頭。
「試過了。煙往屋裡灌,火生不起來。」
劉翠英把棉被扔到床上,蹲下去檢查煙道接口。
「排風管里堵了東西,得上房頂通。這活兒咱們弄不了,得喊後勤的人過來。」
她站起身,往門邊看了看,壓低嗓門。
「虞妹子,還有件事。一樓有間空房,朝南,也乾燥,本來可以讓你們娘倆搬過去。」
虞姝聽出了後話。
劉翠英撇了撇嘴。
「杜桂芬昨天跟管理員打過招呼,說她娘家有親戚來探親,把那間房給占了。」
虞姝沒接話。
劉翠英卻越說越來氣。
「她自己住著家屬院的好房子,親戚來了不往自己家塞,偏要占招待所朝南的屋。你說她打的什麼主意?」
虞姝靠住牆,話里沒多少火氣。
「她的事,我管不著。明天我去後勤報修,把該走的手續走了。」
「今晚可不能再扛了。」
劉翠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先把小滿送我家去,我那屋爐子旺,暖和。」
虞姝沒有馬上答應。
劉翠英看她這樣,勸得更直接。
「虞妹子,你別硬撐。孩子在這兒凍上一夜,明早准得生病。」
虞小滿從被窩裡探出頭。
「劉阿姨,我媽也一起去。」
虞姝拍了拍他的腦袋。
「你去劉阿姨家睡。媽留在這裡,萬一水漏得更厲害,還得有人接著。」
「那我也不去。」
虞姝蹲下來,跟他平視。
「小滿,聽話。媽沒事。你去睡一覺,明早我就過去接你。」
虞小滿抿住嘴,小手抓著她的袖口,怎麼也不肯放。
劉翠英在旁邊看著,心裡酸得厲害。
這娘倆,沒一個讓人省心,也沒一個捨得扔下對方。
「小滿,阿姨家裡有爐子。你過去還能幫我燒熱水呢。」
虞小滿的眼圈紅了又紅,最後還是鬆開了手。
「媽,你要是冷,就把兩床被子都裹上。」
「好。」
劉翠英抱起虞小滿,臨出門前又回頭叮囑。
「撐不住就來敲我家的門。只隔一棟樓,跑幾步就到了。」
虞姝點了點頭。
房門關上,屋裡只剩滴水聲和窗外的風。
虞姝挪回床邊坐下,用左手摸了摸右手。
那層僵硬的觸感又往上爬了一寸。
她把右手收進袖口,閉上眼睛。
賀崢嶸不在,她借不到陽氣。
只能自己熬。
時間一點點挨過去。
夜裡十一點左右,窗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來的人不止一個,足有兩三個,都壓著步子,走得很快。
虞姝睜開眼。
緊接著,重物落地的悶響傳了過來。
有人在搬東西,動靜來自家屬院那邊。
她扶著床沿想起來,兩條腿卻不聽使喚。
虞姝低頭看向自己。
棉褲底下,膝蓋以下的部位已經完全沒了感覺。
若只是麻木,多少還能覺出酸麻。
眼下卻什麼都沒有。
她盯著雙膝,試著動了動腳趾,沒有得到半點回應。
兩條腿從膝蓋往下,已經不像長在她身上了。
虞姝停了片刻。
窗外的腳步聲還沒停。
有人低聲催了一句,具體說了什麼聽不清,只聽得出那股藏不住的慌亂。
她沒有喊人。
左手撐住床板,身子一點點往枕頭那頭挪。
胳膊很快打起顫來,短短一段床板,她挪了許久。
右手的石化已經越過腕骨。
左腿還剩一點模糊的感知,右腿則沒有任何反應。
虞姝拉過被子,將兩條腿遮得嚴嚴實實,又把劉翠英送來的舊棉被壓到上面。
屋裡隨時可能有人進來。
腿上的異樣,絕不能被人看見。
窗外的搬運聲持續了約莫一刻鐘。
等腳步聲徹底走遠,院子又安靜下來。
虞姝靠在枕頭上,氣息又淺又急。
天花板的水漬還在往外洇。
水滴落進臉盆,一聲接著一聲,她聽得格外清楚。
閉上眼,她在心裡算得明白。
如果明天賀崢嶸還不回來,她撐不過第二個夜晚。
到了凌晨,風總算小了些。
虞姝記不清自己究竟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再睜眼時,窗簾邊緣已經透進一線灰白的天光。
膝蓋以下仍舊沒有知覺。
好在那股僵硬沒有繼續往上走,暫時停在了原處。
她想坐起來,胳膊一直發顫,撐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身子。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小跑聲。
「媽!」
虞小滿的喊聲從走廊那頭傳來,隔著門都聽得出急切。
房門被推開,冷風跟著灌進屋裡。
虞小滿穿著棉襖,圍巾歪在脖子上,兩隻小手捧著搪瓷缸子,一路跑到了床前。
「媽,劉阿姨燒的熱水。我端過來的,路上沒灑多少。」
虞姝看著他凍得紅撲撲的小臉,伸出左手接過搪瓷缸。
水已經不燙了,只剩一點溫熱。
她握住缸子,暖意順著手掌一點點滲進骨頭。
「怎麼這麼早就跑來了?」
虞小滿爬上床沿,一隻手按著被子。
「我醒了就過來了。劉阿姨讓我再睡會兒,可我想來看看你。」
他盯著虞姝的臉看了一會兒,眉頭擰了起來。
「媽,你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虞姝把搪瓷缸放到床頭柜上,抬手摸摸他的頭。
「沒事。昨晚太冷,沒睡好。」
虞小滿仍舊看著她。
過了會兒,小手忽然伸進被子底下,摸到了她的右手。
剛碰上,他便抬起頭。
「媽。」
嗓門壓得很低,像是怕嚇著她。
「你的手怎麼這麼硬?」
虞姝抽回右手,重新塞進袖口。
「凍的。等你爸回來就好了。」
虞小滿沒有再追問。
他把兩隻小手搓熱,隔著袖子貼住虞姝的手腕。
「那我先替你捂著。」
走廊里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回是劉翠英。
「虞妹子,後勤來人了,說要檢查漏水。」
虞姝應道:「讓他們進來看吧。」
劉翠英推開門,身後跟著一個穿工裝的年輕後勤兵。
後勤兵剛進屋,便看見了地上的臉盆和牆角的水印,眉頭跟著皺了起來。
「同志,這裡漏多久了?」
「昨晚開始漏的。」
虞姝道,「煙道也堵了,爐子點不著。」
後勤兵掏出本子,記了幾筆。
「我先上去看看管道。真要修的話還得排隊,前面還有兩家……」
劉翠英當即接過話。
「小同志,這屋裡住的是賀團長的家屬。孩子才四歲,屋裡一夜都沒生火。你說說,這得排到什麼時候?」
後勤兵看看虞姝,又看了眼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的虞小滿,抬手撓了撓頭。
「那我先上房頂把煙道通開。管道的事,下午安排人過來。」
「行。」
虞姝點頭。
「麻煩你了。」
後勤兵轉身出了屋。
劉翠英走到床邊坐下,壓低聲音說道:「虞妹子,我今早經過東排二號,門是開著的。裡面已經空了大半,只剩那台縫紉機和一口缸。地上到處都是拖拽的痕跡,昨晚連夜搬的。」
虞姝垂下眼。
「搬了就搬了。那些痕跡,比東西留在屋裡更有用。」
劉翠英聽明白了,抬手拍了下大腿。
「你是說,他們連夜往外搬東西,這件事本身就是證據?」
虞姝沒有回答,只把搪瓷缸里最後一口溫水喝了。
虞小滿從被子裡探出腦袋,認真補充道:「劉阿姨,我昨晚也聽見有人搬東西了。十一點,三個人,走得很快。」
劉翠英看看孩子,又看看虞姝,這才明白她們娘倆都沒閒著。
這娘倆,一個比一個沉得住氣。
虞姝把空搪瓷缸遞過去。
「嫂子,麻煩你幫我問一聲,賀團長今天能回來嗎?」
劉翠英接過缸子。
「我去團部問。你先別動,就在這裡等我消息。」
門重新關上。
虞姝躺回枕頭上。
虞小滿趴在她身邊,小手隔著衣袖貼著她的手腕,始終沒有挪開。
屋外,後勤兵正在房頂上敲打煙道。
虞姝閉著眼,耳朵卻一直留意著院裡的動靜。
她在等一個聲音。
吉普車發動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