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他們要真搬了,不就是做賊心虛嗎?」
虞小滿說完這話,還不到十二個小時,杜國強就把交接冊遞到了賀崢嶸面前。
上午八點半,軍需股辦公室里坐了五個人。
周秉山、賀崢嶸、軍區文書鄭嫂、杜國強,還有坐在角落裡的虞姝。
鄭嫂四十出頭,做事細緻,在團部管了八年檔案。
周秉山特意叫她過來,就是要讓管文書的人當場驗冊子。
杜國強翻到東排二號那一頁,把暗綠色的硬殼冊子推到桌子中央。
「政委,都在這兒。」
上面寫得明明白白:原住戶王桂苹,一九七四年十二月隨丈夫趙成山調離,房屋騰空移交軍需股。
簽名一欄,填的是王桂苹三個字。
鄭嫂低頭看了會兒,從隨身帶來的檔案袋裡抽出另一張紙。
「這是王桂苹當年遞交的調離申請書。」
兩份文件並排放在桌上。
周秉山推了推眼鏡。
「鄭嫂,你看看。」
鄭嫂拿起放大鏡,先對照調離申請上的簽名,再看交接冊上的筆跡。
過了半分鐘,她放下放大鏡。
「政委,這兩處王桂苹的簽名,不是同一個人的字。」
杜國強搓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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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家屬代簽的。」
鄭嫂沒有理會,繼續往下說。
「調離申請上,王字第一筆是長橫起筆,桂字的木旁撇得很開。交接冊上的簽名,王字起筆帶頓,桂字的木旁收得緊。寫字習慣完全不同。」
「再看這裡。」
她拿起冊子,對著窗外的光照了照。
「這一行的墨色比周圍深。前後記錄都已經泛黃,只有這行字顏色新。頁角還留著複寫紙壓過的痕跡,墨都沒幹透。」
杜國強額上濕了一層。
周秉山轉頭看他。
「杜股長,你說可能是家屬代簽。授權書呢?」
「這個……當時的手續不太規範。」
「是不規範,還是根本沒有這回事?」
杜國強沒能把話接上。
虞姝從進門起就靠在角落裡,始終沒出聲。
鄭嫂翻冊子時,她朝桌上看過兩眼,很快又倚回了椅背。
這會兒,她才問了一句。
「杜股長,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杜國強轉頭看她,心裡直打鼓。
「王桂苹同志七四年就調走了。如果這簽名真是當年留下的,墨色怎麼還比七五年的記錄新?」
杜國強沒有回答。
虞姝又道:「我不負責查案,就是覺得奇怪。冊子要是真有問題,先封起來,再慢慢查。杜股長,你覺得呢?」
「對,對,查清楚好。」
杜國強連連點頭,心裡卻已經罵開了。
這女人瞧著病懨懨的,眼睛倒比鷹還尖,什麼都逃不過她。
周秉山合上交接冊,裝進自己帶來的牛皮紙袋。
「從現在開始,這本冊子由我暫時保管。東排二號不得再作其他處置,鑰匙交還給賀崢嶸。杜股長,今天之內把鑰匙送到。」
杜國強忙不迭應下。
「政委,那房子裡的東西……」
「什麼東西?」
周秉山扶了下眼鏡。
「冊子上寫的是房屋騰空。騰空的房子,哪裡還有東西?」
杜國強徹底沒話了。
鄭嫂收拾好檔案袋,臨出門前,又看了杜國強一眼。
這人跟她共事多年,平日裡總裝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樣。
如今再看,那層皮底下,還不知藏了多少不能見光的事。
周秉山最後交代賀崢嶸。
「等鑰匙拿到手,你先去看看房子的實際情況。發現問題,直接報到我這裡。」
賀崢嶸點頭。
人一散,杜國強便快步往家屬院趕。
他得搶在賀崢嶸拿到鑰匙之前,把屋裡剩下的東西搬出去。
昨夜杜桂芬催著搬了一半,還有一台縫紉機和幾箱雜物沒來得及挪。
剛拐進巷子,他便看見丁衛兵守在東排二號門口。
小伙子穿著軍裝,站得筆直。
見他過來,還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
「杜股長,團長交代我在這裡等鑰匙。」
杜國強腳步一停。
賀崢嶸連搬東西的空當都不肯給他留。
他咬了咬牙,從兜里摸出鑰匙。
「小丁,鑰匙給你。跟團長說一聲,我下午就安排人,把裡面收拾乾淨。」
丁衛兵接過鑰匙,笑著道了聲謝。
杜國強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的時候重了一倍。
交接冊已經被周政委封存了。
那行新補的簽名,是他前天晚上親手寫上去的。
當時覺得能糊弄過去,誰料半路冒出個管檔案的鄭嫂,還有虞姝那雙什麼都瞞不過的眼睛。
杜桂芬此時還蒙在鼓裡。
她正在家裡催表妹王秀紅趕緊走。
「秀紅,你今天必須搬出去。東西先不要了,人走了再說。」
王秀紅急得眼圈都紅了。
「姐,我的縫紉機還在裡面呢!那可是一百二十塊錢。」
「我賠你還不行嗎?你先走!」
院外的風越刮越緊。
下午三點,虞姝去接剛放學的虞小滿。
母子倆走到招待所院門口,正遇上從食堂方向過來的劉翠英。
「虞妹子,你等一下。」
虞姝停住腳。
劉翠英快走幾步,湊到她跟前,把嗓門壓低了。
「我剛從巷子那邊過來,看見杜桂芬她表妹從東排二號的後窗往外遞東西。兩個大包袱,還有一箱瓶瓶罐罐。」
虞姝點了下頭。
「她急了。」
「還有件事。」
劉翠英接著道,「你住的那間招待所,樓上的排水管凍裂好幾天了,一直沒修。今天風大,怕是要漏得更厲害。」
虞姝揉揉虞小滿的腦袋。
「多謝劉嫂子,我回去看看。」
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虞姝推開招待所的房門,先聞到一股潮濕的味道。
抬頭一看,天花板角落洇開了大片水印。
虞小滿跑到窗邊。
「媽,這裡也在滴水。」
窗框旁的水珠正順著牆角往下淌。
虞姝看了一圈,彎腰端起臉盆,放到滴水最多的地方。
虞小滿搬來小板凳,把床尾的被子抱起來,往乾燥那頭挪。
「媽,我去跟前台說。」
「不急。」
虞姝伸手攔住他。
「先把東西收好,明天我去後勤報修。」
外面的風又緊了些。
鐵皮煙道被吹得咣當作響。
虞姝往爐膛里添了塊煤,剛想把火生起來,濃煙便從爐口倒灌進屋,嗆得她連著咳了好幾聲。
虞小滿趕緊把爐門合上。
「媽,煙道堵住了。」
虞姝撐住桌沿,等這陣咳嗽過去才站穩。
爐火生不起來,屋裡的熱氣很快散了。
滴水聲混著窗外的風聲,一下接著一下。
虞小滿裹著被子湊過來,擠進她懷裡。
「媽,我不冷。你抱著我就行。」
虞姝收攏胳膊,把孩子抱緊了些,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