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崢嶸帶著虞姝母子進了軍需股辦公室。
杜國強正坐在桌後抄表格。
見他們進門,筆尖在紙上停了停,起身時,臉上已經堆起了笑。
「賀團長,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賀崢嶸把分房條放到桌面上。
「東排二號,什麼情況?」
杜國強瞥了眼分房條,又朝賀崢嶸身後的虞姝看去。
人靠在門框邊,灰棉襖裹得嚴實,氣色卻差得厲害,風再大些都怕站不穩。
他暗自嘀咕,這麼個病秧子,也不知賀團長到底圖什麼。
「團長,這事我正要跟您匯報。」
杜國強繞出桌子,搓著手解釋,「那房子空了好幾年,前陣子上級搞物資清查,後勤就借地方臨時存了些公物。鎖也是那時候換的,就怕東西丟了。」
「什麼公物?」
「勞保用品。棉手套、膠鞋,還有幾箱燈泡。都是零碎東西,暫時找不到地方放。」
賀崢嶸從口袋裡抽出那張煤票,擱到他面前。
「這張煤票怎麼解釋?領取人王秀紅,地址東排二號。」
杜國強低頭看了會兒,才道:「這個嘛,興許是風吹到門口的。家屬院這麼多戶人家,飛過來一張煤票也正常。」
門框邊,虞姝低低笑了聲。
那點笑聲聽得杜國強越發沒底。
賀崢嶸懶得跟他繞。
「杜股長,分房條是周政委簽的。三天交房期限,你心裡有數。」
杜國強趕緊換了副殷勤面孔。
「團長,您別急。那房子確實得好好收拾,裡面又是灰又是老鼠屎,嫂子帶著孩子住進去,也不像話。」
話說到這裡,他抬手拍了下腦門。
「您看這樣成不成?食堂後頭那間小煤棚,前兩天剛清出來。我讓人搭張板床,再鋪些稻草,先讓嫂子和孩子住著。等東排二號收拾利索了,再搬過去。」
虞小滿從虞姝身後探出腦袋,歪頭問他。
「杜叔,煤棚是不是放煤的地方?」
杜國強沒料到孩子會接話,蹲下來笑道:「小朋友,煤棚收拾乾淨,也能住人。」
「可煤棚不是給人住的呀。」
虞小滿眨巴著眼,「我爸爸是團長,團長的家屬住煤棚,那連隊的叔叔阿姨住哪裡?住豬圈嗎?」
杜國強蹲在那裡,一時沒接上話。
門外已經多了兩個人。
來領辦公用品的文書小鄭,還有後勤的通訊員,都放慢了腳步,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杜國強站起來,乾咳一聲。
「小孩子不懂事,我也就是讓他們臨時過渡。」
賀崢嶸看著他。
「杜股長,我再說一遍。分房條已經生效,東排二號是我名下的分配住房。軍需股無權私自調換,更沒資格拿煤棚來頂。」
杜國強抬手擦了擦額頭。
「團長,今天管檔案的小劉請假了,交接冊鎖在他柜子里。要不您等明天……」
「不用等。」
虞姝離開門框,慢慢走進屋。
幾個人的視線都跟著落到了她身上。
「杜股長,你說房子裡存的是公物,那總得有清單吧?」
杜國強遲疑道:「清單……是有的。」
「那就麻煩你現在寫一份。」
虞姝語氣隨意,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縫紉機是什麼牌子,醃肉缸有幾口,椅背上那幾件衣服歸誰。寫明白了,再簽上你的名字。」
杜國強搓著手,眼珠來迴轉了好幾圈。
「虞同志,那裡面東西太多,我記不全……」
「記不全也沒關係。」
虞姝抬眼看他。
「寫一句就行:本人確認東排二號內所有物品均為後勤公物,如有不實,本人承擔全部責任。」
杜國強的手停住了。
這句話一旦落到紙上,往後查出屋裡放的是他老婆表妹的東西,那就是他親手寫下的證據。
他哪裡敢寫。
虞姝沒有催,只等他答覆。
杜國強額頭上的汗越積越多。
就在這時,杜桂芬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
「哎呀,都在呢。」
人剛進門,她便搶過話頭。
「賀團長,虞同志,這事不至於鬧這麼大。我那表妹確實來借住過幾天,年前就走了,可能有些東西忘了拿。我回去催她來收就是了。」
杜國強用眼角狠狠剜了老婆一下。
他剛說裡面存的是公物,她進來就扯到表妹借住,前後的話根本對不上。
虞小滿仰著小臉,接得飛快。
「杜奶奶,杜叔叔剛才說,裡面放的是棉手套和燈泡。」
「你又說是你表妹的東西。」
「到底是公家的,還是你們家的呀?」
杜桂芬嘴角抽了抽,銀鐲子在腕上轉了一圈。
門外的小鄭和通訊員互相看了看。
這孩子問起話來,比軍區審查組還利索。
杜桂芬咬著牙擠出笑。
「小孩子別亂講。我說的是兩回事。公物是公物,我表妹的東西是我表妹的東西。」
虞姝順勢道:「那就更該寫清楚了。哪些歸公家,哪些歸私人,分開列出來。杜嫂子,你既然記得這麼清,不如幫你家老杜寫一份。」
杜桂芬想接話,話到了嘴邊又沒敢往下說。
寫?
她比杜國強更不敢寫。
屋裡壓根沒有什麼後勤公物,全是表妹搬進去的家當。
「我……我也記不太清了。」
虞小滿奶聲奶氣地問:「杜奶奶,你剛才還說,你表妹年前走了,東西忘了拿。你都曉得東西是誰的,怎麼又記不清了?」
杜桂芬麵皮漲得通紅,被孩子堵得無話可回。
賀崢嶸把分房條重新收進口袋。
「杜股長,明天上午我來取房屋交接冊。到底怎麼回事,翻開冊子就清楚了。」
杜國強答應得飛快。
「行,明天。明天肯定給您一個說法。」
等賀崢嶸帶著人離開,杜國強一把關上辦公室的門,轉頭便沖杜桂芬發了火。
「你來添什麼亂!我說是公物,你非說是你表妹的。」
杜桂芬一跺腳。
「我哪知道你跟人家說的是公物!」
「行了,行了。」
杜國強在辦公室里來回走,手裡拿著鑰匙翻來覆去地轉。
「交接冊上,那間房寫的是已騰空。明天賀團長要看,怎麼辦?」
杜桂芬愣了下。
「你在冊子上寫的是已騰空?」
「廢話,王秀紅又不是正式軍屬,她的名字敢往上登嗎?」
杜桂芬攥著銀鐲,半晌沒出聲。
交接冊寫著房屋已經騰空,屋裡卻堆了她表妹大半年的家當。
這兩樣擺到一起,比那張煤票還難收場。
「老杜,那冊子……不能改?」
杜國強瞪她一眼。
「上面有周政委的驗章,你讓我怎麼改?」
杜桂芬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銀鐲磕在桌沿,發出一聲脆響。
「那就把東西都搬出來,趕在明天以前搬乾淨。」
「搬到哪兒去?這大晚上的……」
「先搬了再說!管它放哪兒!」
走廊那頭,賀崢嶸的腳步聲已經遠了。
虞小滿騎在爸爸脖子上,小手扒著他的帽檐,忽然回頭朝軍需股的方向看了一眼。
「爸,杜叔叔說房子已經騰空了。那明天打開門,裡面要是還有東西,他是不是就在說謊?」
賀崢嶸托住兒子的腿。
「明天看。」
虞姝走在旁邊,嗓音裡帶了點懶洋洋的笑意。
「賀團長,你說他們今晚敢不敢偷偷搬?」
賀崢嶸沒說話,原本繃直的嘴角倒鬆了些。
虞小滿坐得高,看著家屬院那邊,又拍了拍爸爸的帽子。
「媽,他們要真搬了,不就是做賊心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