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暫時只有一張床。」
虞姝抬眼看他。
「一張床睡三個人?」
「先湊合。」
賀崢嶸沒多解釋。
「等明天看了房再說。」
第二天上午九點,虞姝抱著虞小滿的棉襖,跟賀崢嶸一起進了家屬院。
東排二號在院子最裡面,是間朝南的紅磚平房。
窗戶擦得很乾淨,門框上還貼著去年的春聯,怎麼看都不像空了五年的房子。
賀崢嶸拿出分房條和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怎麼也轉不動。
試了兩回,他低頭看了眼鎖眼。
「換過了。」
虞姝站在他身後。
「新鎖?」
「是。」
賀崢嶸語氣平平。
「我走之前,這把鑰匙還能用。」
虞小滿蹲在門檻邊,用手指摳著地磚縫。
身後忽然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哎喲,賀團長!」
杜桂芬從巷口快步走來。
她穿了件藍底碎花棉襖,頭髮梳得板板正正,手腕上那隻舊銀鐲子被冬日的光一照,閃了幾下。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看熱鬧的軍屬,遠遠站著,沒往前湊。
到了門口,杜桂芬先看了虞姝一眼,又看向賀崢嶸手裡的鑰匙,臉上堆起笑來。
「賀團長,你這是要開門?」
賀崢嶸轉過身。
「杜嫂子,這房子的鎖是誰換的?」
杜桂芬摸著銀鐲,笑著解釋。
「哎呀,這事我正要跟你說。」
「你這房子空了五年,去年年底上面讓清查。」
「我們後勤幫忙看管的時候,發現舊鎖壞了,就給換了一把。」
賀崢嶸伸出手。
「鑰匙呢?」
杜桂芬答得慢了半拍。
「鑰匙,在我們家老杜那兒。」
「他今天值班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虞姝靠在牆邊,視線越過杜桂芬,落到了窗戶上。
窗簾雖然拉著,縫隙里還是能看見屋內的東西。
一台縫紉機。
一口醃肉缸。
椅背上還搭著幾件衣服。
這些東西放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空關了五年的屋子。
虞姝沒說話。
虞小滿先開了口。
「爸,裡面有人住吧。」
「我聞到酸菜味了。」
杜桂芬嘴角抽了抽,趕緊往回圓。
「那是,是前任軍屬搬走時落下的東西。」
「一直沒人來收,我們後勤就先存著。」
賀崢嶸直接問。
「前任軍屬是誰?」
「老趙家嫂子,她家屬都轉業了。」
「走得急,東西沒收完。」
「趙成山七四年年底就轉業了。」
「兩年了,遺物還沒人收?」
杜桂芬摸著銀鐲,轉了又轉。
「那不是,聯繫不上嘛。」
虞姝這才開口,語調依舊不緊不慢。
「杜嫂子,那台縫紉機是蝴蝶牌的吧?」
「我剛才從窗簾縫裡看了一眼。」
杜桂芬肩膀繃了繃。
「趙嫂子家要是真有蝴蝶牌縫紉機,轉業時不帶走,扔在這兒兩年也沒人要?」
「那可是一百多塊錢的東西。」
杜桂芬臉上已經掛不住了。
「你,你隔著窗簾能看見什麼?」
虞姝根本沒接這句,轉頭問賀崢嶸。
「賀團長,周政委批的分房條上,寫的是什麼日期?」
賀崢嶸展開分房條。
「昨天。」
「交房期限,三天內。」
虞姝重新看向杜桂芬。
「杜嫂子,三天以後交不出房子,你是打算跟周政委解釋,還是跟你家老杜解釋?」
杜桂芬被她問得臉上一陣紅、一陣青,搶著把嗓門拔高。
「虞同志,你一個剛嫁進來的,怎麼這麼大口氣?」
「我管了這院子好幾年……」
「杜嫂子。」
賀崢嶸打斷她。
「你管院子,不代表你能管我的房子。」
後面兩個看熱鬧的軍嫂互相遞了個眼色。
其中一個正是劉翠英。
她抱著胳膊看了半天,到底沒忍住。
「杜嫂子,我上個月還看見你表妹從這屋出來倒洗臉水呢。」
「什麼前任軍屬留下的東西,你糊弄誰呀?」
杜桂芬回頭瞪她。
「劉翠英,你少在這裡嚼舌根!」
劉翠英壓根不怕她。
「我嚼什麼舌根?」
「你把你表妹塞進團長的分配房裡住了小半年,全院都知道,就你當大伙兒眼瞎。」
杜桂芬氣得銀鐲子在手腕上連轉了三圈。
蹲在門檻邊的虞小滿低著頭,看見地磚縫裡露出一角紙片。
他用小手指把紙片摳出來,發現是一張煤票。
煤票折了兩折,應該是從門縫裡掉出來的。
虞小滿沒吭聲,拉了拉虞姝的袖子,把煤票遞到她手裡。
虞姝展開看了一眼。
領取人:王秀紅。
領取地址:第三軍區第七團家屬院東排二號。
她把煤票收進袖口。
杜桂芬還在跟劉翠英吵,嗓門一聲比一聲高。
賀崢嶸沒再跟她糾纏,將分房條折好,轉向虞姝。
「走,先回去。」
虞姝點頭。
見一家三口要走,杜桂芬又在後面喊了起來。
「賀團長,你別急嘛。」
「等老杜回來,我讓他把裡面收拾收拾……」
賀崢嶸頭也沒回。
「我明天去後勤調房屋交接冊。」
「杜嫂子,你有一天時間準備。」
杜桂芬後半截話當場咽了回去。
劉翠英在旁邊小聲嘀咕。
「讓你占便宜,這下踢到鐵板了吧!」
杜桂芬狠狠抓著銀鐲,看著那一家三口越走越遠,心裡亂成了一團。
表妹在這裡住了半年,一直好好的,怎麼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冒出個人來?
更讓她發愁的,是賀崢嶸最後提到的房屋交接冊。
她這才想起來,那本冊子上壓根沒有表妹王秀紅的名字。
出了巷口,虞姝把藏在袖口裡的煤票取出來,遞給賀崢嶸。
「你看這個。」
賀崢嶸展開煤票,視線停在領取地址那一行。
第三軍區第七團家屬院東排二號。
領取人那欄明明白白寫著王秀紅,跟趙成山家沒有半點關係。
他把煤票收進口袋。
虞小滿仰臉問。
「爸,那個王秀紅是誰呀?」
賀崢嶸望了眼家屬院的方向。
「杜桂芬的表妹。」
虞姝懶懶道。
「用你的房子,領你的煤。」
「賀團長,你這家當,被人惦記得很周到啊。」
賀崢嶸沒接話,只把手搭到她肩上,帶著她往招待所走。
掌下那截肩膀還是涼得厲害。
虞小滿小跑著跟上,伸手拽住賀崢嶸的褲腿。
「爸,我們什麼時候能搬新家?」
賀崢嶸低頭看他。
「快了。」
虞姝靠著他的手臂往前走。
煤票就裝在賀崢嶸的口袋裡。
地址和領取人的姓名寫得清清楚楚,黑字白紙,賴也賴不掉。
杜桂芬精明了半輩子。
可她怎麼也想不到,最先叫她露餡的證據,會是從自家表妹門縫裡掉出來的一張煤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