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小滿聽見這聲「明天」,高興得在屋裡轉了一圈。
第二天上午八點,團部的吉普車準時發動。
駐地人民公社在二十里外的鎮上,路面凍得鐵硬,車子顛得厲害。
虞姝裹著棉襖坐在后座,臉色蒼白,唇上也沒多少血色。
賀崢嶸坐在她旁邊,一隻胳膊擋在車門那側。
車身顛一下,他便扶一把她的肩,不讓人撞到門上。
虞小滿擠在兩人中間,雙手抱著舊帆布包,裡面裝著辦手續要用的全部文件。
小傢伙緊張得背脊挺直,比去認爸爸那天還要認真。
「媽,到了以後我說什麼?」
虞姝閉著眼。
「什麼都不用說,站著就行。」
「可是萬一登記的人問我話呢?」
「問你就回答,不問你就笑。」
賀崢嶸看了他一眼。
「別亂講話。」
虞小滿使勁點頭。
「我保證不亂講。」
剛保證完,他又抬起腦袋。
「那我能不能跟登記的叔叔說,讓他以後對我媽好一點?」
賀崢嶸沒接這茬。
虞姝嘴角彎了彎,仍舊閉著眼。
四十分鐘後,吉普車停在公社院門口。
婚姻登記處就在一樓拐角,門牌上的紅漆字是手寫的。
屋裡擺著一張三屜桌、兩把椅子,牆上貼了一張婚姻法條文。
登記員四十出頭,胳膊上套著袖套,正低頭抄表格。
聽見有人進門,她抬頭看了一眼。
先看見賀崢嶸筆挺的軍裝和軍帽上的紅星,隨後是他身邊的虞姝,最後才看見擠進門來的虞小滿。
「辦什麼業務?」
賀崢嶸把單位證明、兩人的戶口簿和介紹信一起放到桌面上。
「結婚登記。」
登記員接過材料,前前後後翻了一遍。
「男方賀崢嶸,二十八歲。」
「女方虞姝,二十四歲。」
她抬頭問。
「年齡符合,單位證明也有。」
「雙方是自願嗎?」
「自願。」
賀崢嶸答得乾脆。
登記員轉向虞姝。
「女同志,你本人自願嗎?」
虞姝站直了些。
舊灰棉襖裹在身上,頭髮簡單束在腦後。
人雖消瘦,臉上也帶著病色,抬眼時卻很清醒,惹得登記員又多看了她兩眼。
「自願。」
登記員點點頭,低頭填寫結婚登記表。
鋼筆在紙上劃出細細的沙沙聲。
虞小滿站在桌邊,腦袋剛好夠到桌面。
為了看得更清楚,他踮起腳尖,兩隻手老老實實貼著褲縫,嘴巴也閉得緊緊的。
表格填完一聯,登記員把鋼筆推給賀崢嶸。
「男方簽名。」
賀崢嶸接過筆,彎腰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畫穩實,跟他這個人一樣。
「女方簽名。」
鋼筆遞到虞姝手裡。
筆桿剛碰到手指,她停了停。
那點停頓很短,賀崢嶸站得近,還是看見了。
活過千餘年,她從沒在人間任何一份文書上,把自己的名字和另一個人的名字放在一處。
這一筆落下,她便不再是隨時能走的過客。
賀崢嶸沒有催,只往後退了半步,把位置讓給她。
虞小滿仰頭望著母親,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虞姝垂下眼帘,終於落筆。
虞姝。
名字寫完,她把鋼筆放回桌面,手指往掌心收了收。
登記員核對過雙方簽名,拿起公章,端端正正蓋了下去。
「好了。」
她從抽屜里取出兩張大紅底色的結婚證,分別填好,又各蓋了一方章。
「一人一張,收好。」
賀崢嶸接過兩張證,將其中一張遞給虞姝。
紙面上寫得很簡單:茲證明賀崢嶸與虞姝自願結婚,符合婚姻法規定,准予登記。
沒有鮮花,沒有新衣,也沒有酒席。
登記員連恭喜都沒說,已經埋頭抄起了下一份表格。
虞小滿在爸爸媽媽之間來回看了好幾遍,終於忍不住開口。
「阿姨,就這麼完了?」
登記員抬頭。
「小朋友,還要什麼?」
虞小滿小聲說。
「我想說,祝你們……」
他憋了半天,終於大聲說。
「祝爸爸媽媽白頭到老!」
登記員笑了一聲,又低頭忙自己的事。
虞姝看看兒子,再抬頭時,賀崢嶸也正看著她。
一家三口從公社大門出來時,外頭的風比進去時小了些。
賀崢嶸邁步走進路邊的供銷社。
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正在織毛衣,見有人來,才把針線放下。
「買什麼?」
「水果糖,三顆。」
售貨員往玻璃罐里看了一眼。
「有票嗎?」
賀崢嶸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糖票,上面只夠買三顆糖。
售貨員用紙包了三顆橘子味硬糖,遞到櫃檯外面。
虞小滿站在門口探著腦袋,眼巴巴地往這邊看。
賀崢嶸打開紙包,先拿出一顆遞給虞姝。
橘黃色的糖紙躺在男人掌心裡,很是顯眼。
虞姝看了看。
「賀團長,這算什麼?」
「喜糖。」
虞姝接了過去,沒捨得拆。
小滿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塞進口袋。
「我也不吃,我留著。」
剩下那顆,被賀崢嶸收進了掌心。
三個人重新上車。
回程的路還是顛簸。
虞姝把結婚證折好,貼身收著。
薄薄的紙挨著她,很快也涼了下來。
手裡的那顆橘子糖,卻被她握了一路,始終沒鬆開。
回到軍區時,已經過了中午。
賀崢嶸先把母子倆送回招待所,自己又去團部交代了幾件事。
傍晚,他提著飯盒回來。
虞姝半靠在床頭,虞小滿趴在桌上畫畫。
「吃飯。」
飯盒打開,裡面裝著食堂打來的白菜燉粉條,還有兩個窩頭。
虞小滿從椅子上爬下來,歡歡喜歡湊到桌邊。
虞姝也撐著身子坐了過去。
這是三個人領證以後吃的第一頓飯。
飯菜沒什麼特別。
粉條有點咸,窩頭也有點硬,虞小滿卻吃得比哪一頓都香。
飯後,賀崢嶸把碗筷收拾了。
虞小滿已經困得睜不開眼。
虞姝把他抱到床上,蓋好被子,沒多會兒,孩子便睡沉了。
賀崢嶸還站在門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虞姝看向他。
「賀團長,你還有事?」
「明天搬家。」
「周政委下午把分房條批了,東排二號。」
虞姝點點頭。
「不過。」
賀崢嶸看著她。
「那邊暫時只有一張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