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虞姝手裡那半枚鋁牌是偷來的!」
值班幹事的話還沒說完,秦素梅已經推開他走了進來。
這回佛珠沒帶在手上,兩隻手都插在袖筒里,下巴抬得老高。
賀繼業沒跟來。
走廊里站著幾個路過的幹事和通訊員,見這陣仗,腳步都慢了下來。
秦素梅進門便看見虞姝靠在椅背上。
那副不急不惱的樣子,看得她越發窩火。
「周政委,我有新的證據。」
周秉山坐回主位,推了推眼鏡。
「秦同志,什麼證據?」
秦素梅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直指虞姝。
「她手裡那半枚鋁牌,根本不是崢嶸給她的。」
「當年崢嶸執行任務負了傷,鋁牌碎了一半。」
「我問過部隊的人,那東西後來就不見了。」
「誰知道她從哪兒弄來的,故意拿來認親!」
虞小滿歪著腦袋看她。
「大伯奶奶,偷東西要去別人家。」
「我媽沒去過你家呀。」
秦素梅被問得一頓,索性沒理他。
「周政委,這半枚鋁牌來路不明。」
「光憑一塊破鋁片,就能證明她跟崢嶸有關係?」
虞姝連坐姿都沒換。
賀崢嶸原本站在窗邊,聽到這裡,臉上已經沒了耐性。
他沒接秦素梅的話,轉頭吩咐門外。
「丁衛兵,去請傅醫生過來。」
外頭有人應了一聲,腳步飛快遠去。
秦素梅眉頭動了動。
「請醫生幹什麼?」
賀崢嶸沒回答。
等人的工夫,秦素梅始終站著,一會兒看看虞姝,一會兒又看賀崢嶸。
走廊里的通訊員小鄭和兩個文書也沒走,隔著門縫往裡瞧。
五分鐘後,傅仁和拎著舊公文包進了門。
六十二歲的老軍醫滿頭白髮,軍裝袖口還沾著藥水印子。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從裡面抽出一本發黃的硬殼筆記本。
「政委叫我來的?」
周秉山點頭。
「傅醫生,秦同志對那半枚識別牌的來路有異議。」
「你手裡有沒有相關記錄?」
傅仁和翻開筆記本,很快找到夾著紅線的那一頁。
「有。」
筆記本轉了個方向,擺到秦素梅面前。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九日,賀崢嶸因雪災救援任務中失溫及多處擦傷送診。」
「隨身物品清點記錄里寫得清清楚楚。」
傅仁和點了點其中一行。
「識別鋁牌僅餘右半枚,斷口不規則。」
「本人口述,另一半留給獲救對象。」
秦素梅想插話,到底沒找到可說的。
傅仁和又往後翻了一頁。
「這是當時搜救組長簽字確認的物品交接單。」
「上頭也寫著,鋁牌殘餘一半,另一半由當事人自行處置。」
老軍醫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她。
「秦同志,這份記錄存了五年,從來沒人動過。」
「你要不要再看一遍?」
秦素梅的臉已經很難看了。
門外,小鄭壓著嗓子跟身邊的文書嘀咕。
「五年前就記下了,這還怎麼偷?」
賀崢嶸從軍裝內袋裡取出半枚鋁牌,放到了桌上。
斷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邊緣還留著焦黑的灼痕。
接過虞姝手裡的另一半,兩枚殘牌往中間一合。
鋸齒嚴絲合縫,連血型編號都是從同一行中間斷開的。
「B型,北線七組03。」
賀崢嶸把拼好的鋁牌按在桌上。
「大伯母,你告訴我,這東西怎麼仿造?」
秦素梅往後退了半步。
傅仁和看了她一眼,暗自嘆氣。
當了三十年軍醫,各種各樣的家屬糾紛都見過。
今天這齣,他還是頭回碰上。
一個長輩,叫自家後生拿證據堵得沒話可說。
周秉山一直沒插話,只把在場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
賀崢嶸又從內袋裡取出昨天那封信。
「大伯母,你既然說鋁牌是偷的,那這封信里的東西怎麼解釋?」
他從信里取出一小片東西,擱在桌面上。
那是一枚燒焦的布扣。
軍裝上的制式扣子,邊緣被高溫熔壞了,中間的五角星紋路卻還在。
「我媽在信里寫,五年前有人給她寄了這枚布扣。」
「寄信的人說,扣子是當年獲救的姑娘身上落下的。」
虞姝這才坐直身子,從棉襖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一塊舊布。
布色發灰,邊角磨損得厲害。
缺扣子的地方清清楚楚,殘留的線頭,無論顏色還是粗細,都跟燒焦布扣上的線對得上。
五年前落下的扣子,和虞姝留了五年的舊布,就這麼擺在了一處。
傅仁和扶了扶老花鏡。
這些年,他一直在猜,當年賀崢嶸拼死救回的那個女人究竟去了哪裡。
如今人就在眼前。
秦素梅盯著桌上的東西,好幾次想開口,卻始終沒找出一句能站得住腳的話。
門外,小鄭也顧不上遮掩了,索性伸長脖子往裡看。
旁邊的文書拽他一把,他擺擺手,腳下紋絲不動。
周秉山問。
「秦同志,還有疑問嗎?」
秦素梅硬撐了半晌,才勉強找出一句。
「我,我也是替崢嶸謹慎。」
「萬一被人騙了呢?」
賀崢嶸收好鋁牌,走到虞姝身旁,轉身面對屋裡的人。
「我再說一遍。」
「虞小滿是我賀崢嶸的孩子。」
「從今天起,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核實、替我質疑、替我做主。」
稍作停頓,他又道。
「婚後,父親欄會依法補填我的名字。」
「誰再拿孩子的身份做文章,就是跟我過不去!」
虞小滿攥著虞姝的袖子,仰臉看著他。
小嘴緊緊抿著,眼圈紅了一圈,兩顆小虎牙卻還是露了出來。
秦素梅站著沒動,肩背繃得筆直。
這些年,她總拿長輩身份壓人。
今天卻讓一個四歲的孩子翻出了她藏下的信,讓一份五年前的舊醫案堵住了嘴。
再加上兩枚斷了五年的鋁牌和一顆燒焦的布扣,她最後那點話柄也沒了。
「崢嶸。」
她嗓子有些干。
「你這是鐵了心?」
「我什麼時候不是鐵心的?」
秦素梅再也沒話說了。
她轉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小鄭和兩個文書齊刷刷往旁邊讓開。
沒人送她,也沒人再多看她。
屋裡靜了片刻。
虞小滿小聲問。
「爸,大伯奶還會來嗎?」
賀崢嶸摸摸他的腦袋。
「來也沒用了。」
虞姝重新靠回椅背,藏在袖口裡的手指蜷了蜷。
賀崢嶸剛才說的那些話,她從頭到尾都沒幫腔。
用不著她幫,也輪不到她幫。
那是他自己的決定。
周秉山收好桌上的檔案和物證登記表,又把傅仁和的醫案編號記下。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他從文件夾里取出一份蓋了紅章的文件,放到桌角。
「崢嶸。」
賀崢嶸轉過身。
周秉山將文件推過去。
「單位婚姻證明。」
「審批完了,明天可以去辦登記。」
賀崢嶸伸手接過,手指在紙邊收緊了些。
虞小滿踮起腳尖。
「爸!是不是能領證了?」
賀崢嶸把文件折好,收進胸口內袋。
「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