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誰還開拖拉機呀……」
虞小滿這聲嘟囔還沒落地,團部值班室的燈已經全亮了。
十分鐘後,周秉山被人從宿舍叫了起來。
他披著軍大衣趕到值班室,一推門,先聞見一股凍透了的旱菸味。
長凳上坐著個裹老羊皮襖的老人,滿頭滿肩都是碎雪。
周秉山認得他。
李萬山,紅松溝公社的老文書。
六十來歲的人,兩頰凍得通紅,眉毛上還掛著冰碴子。
雙手抱著一隻油布包袱,牢牢擱在膝蓋上。
值班幹事端來一杯熱水。
李萬山接過去灌了一口,吐出一團白氣,開口時嗓子都沙了。
「周政委,我是紅松溝公社文書李萬山。上個月在電話里,跟您核實過虞姝同志的情況。」
周秉山在他對面坐下。
「李同志,大雪封了路,你怎麼過來的?」
李萬山搓著凍僵的手指。
「公路是封了,不過林場那條老道還能過拖拉機。我跟林場借了車,繞了六個小時。」
周秉山看向他懷裡的油布包。
「這裡面是什麼?」
李萬山把包袱解開。
裡面是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貼著縣民政的紅色火漆。
「虞姝同志的全套檔案原件。縣民政核驗以後封好的。我聽說郵路堵了,怕耽誤她的事,就自己送過來了。」
周秉山沒有馬上伸手。
「李同志,你六十多歲了,大半夜翻雪路送檔案,為什麼?」
李萬山笑得實誠。
「虞姝那姑娘在紅松溝住了四年多。她身子不好,一個人拉扯孩子,從沒跟公社伸過手。該出工出工,該記分記分,沒占過集體一分便宜。」
說到這裡,他的嗓門低了些。
「聽說有人舉報她身份造假。我這把老骨頭,別的不會,可她當年落戶的手續是我親手辦的,孩子的出生證明也是我陪著去衛生站填的。我不來,誰替她把話說清楚?」
周秉山看了老人一陣,這才接過信封。
「李同志,辛苦了。今晚先住下,天亮以後安排你休息。」
天還沒亮,賀崢嶸便趕到了團部。
他見到了李萬山,也看見了那隻封得嚴嚴實實的檔案信封。
上午九點,團部會議室。
周秉山、羅建勛、婚姻登記處的幹事,還有李萬山,全都到了。
賀崢嶸坐在一旁。
虞姝也被請了過來。
她今天的氣色比昨晚好了些。
賀崢嶸守了大半夜,她的體溫總算沒有繼續往下掉。
虞小滿照樣跟在她身後。
登記幹事當面拆開火漆封口,把裡面的材料一份份鋪在桌面上。
戶籍登記表原件。
落戶申請。
縣民政補錄說明,經辦人簽名、蓋章。
虞小滿的出生登記原件。
接生婆孫大娘的書面證明,上面按了手印。
還有一份紅松溝公社出具的綜合品行鑑定。
登記幹事一項項核對。
「戶籍落戶日期,一九七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經辦人李萬山。公社蓋章,縣民政備案章。落戶原因:受災群眾安置。」
「出生登記,一九七二年七月十四日。母親虞姝,父親欄空。接生人孫翠芝,紅松溝衛生站出具。」
「品行鑑定:該同志自落戶以來,遵紀守法,參加集體勞動,無違法違紀記錄。」
全部核對完,登記幹事抬起頭。
「政委,材料齊全,公章、簽名、備案編號都能對上。秦素梅同志舉報的憑空造戶口一事,不成立。」
周秉山點頭。
「記錄在案。」
羅建勛這才鬆了口氣。
賀崢嶸一直繃著的肩背也放鬆下來。
變化很小,虞姝還是看見了。
李萬山坐在角落,手裡仍捧著那杯熱水。
看著桌上鋪開的檔案,他咧嘴笑了。
六個小時的雪路沒白跑。
核查結束後,李萬山起身準備離開。
虞姝也撐著椅子站了起來。
她走到老人跟前,認真地彎下腰。
「李叔,謝謝你。」
李萬山嚇了一跳,趕緊擺手。
「虞姑娘,你這是幹什麼?我就是跑個腿的事。」
虞姝直起身,平日裡的懶淡少了許多。
「李叔,大雪天翻六個小時的山路,這可不叫跑腿。」
李萬山搓搓手,笑得憨厚。
「你一個姑娘家帶著娃不容易。我看著你在公社過了那幾年,心裡有數。」
虞小滿從虞姝身後探出腦袋,仰臉喊人。
「李爺好!」
李萬山低頭看見那張圓臉,樂得不行。
「小滿都長這麼大了。上回見你,還剛會跑呢。」
虞小滿眨巴著眼睛。
「李爺爺,你是不是餓了?我去給你找吃的。」
李萬山被他逗得直笑。
賀崢嶸走過來,朝老人伸出手。
「李同志,感謝你。我已經安排了司機,等天亮路面凍硬一些,就送你回去。今天先在招待所休息。」
李萬山跟他握了握手,又把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賀團長,虞姑娘和孩子就交給你了。她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不拿自己當回事。」
賀崢嶸停了停,點頭。
「我知道。」
李萬山被人領去休息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周秉山、羅建勛,還有這一家三口。
周秉山把檔案重新封好,鎖進抽屜。
「崢嶸,材料齊了。登記處再走完最後一道程序,婚姻證明就能開。」
賀崢嶸應了一聲。
虞姝靠回椅背,整個人比進門時鬆快了不少。
虞小滿已經在心裡盤算搬家的事了。
羅建勛問了一句:「政委,那秦素梅的舉報怎麼處理?」
周秉山摘下眼鏡擦了擦。
「事實已經查清,舉報不成立。書面答覆今天下午送到她手上。」
羅建勛嘿了一聲。
「那她該消停了吧。」
話音剛落,走廊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值班幹事推開門,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政委,秦素梅同志又來了。說要見賀團長,當面對質。」
周秉山重新戴好眼鏡。
「她還有什麼事?」
值班幹事遲疑了一下。
「她說……虞姝手裡那半枚鋁牌是偷來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賀崢嶸轉過身,已經沒耐心再聽秦素梅胡攪。
虞姝靠在椅子上,聽完竟笑出了聲。
虞小滿歪著頭,小聲嘀咕。
「大伯奶怎麼又來了。她就不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