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的結婚手續,是不是又得等了?」
虞小滿問完,接待室里沒人回答。
周秉山重新戴好眼鏡。
「崢嶸,檔案到不了,審批就蓋不了最後一道章。程序擺在這裡,誰也繞不過去。」
賀崢嶸繃了繃下頜,點頭。
「明白。」
消息傳得很快。
當天傍晚,秦素梅就聽說了。
她坐在駐地家屬招待所的房間裡,一邊捻佛珠,一邊笑了。
「老天爺都在幫忙。」
賀繼業湊過去。
「媽,那咱們就等著?」
「等什麼等。」秦素梅壓低嗓子,「趁手續卡著,把她趕出去。她眼下還不是軍屬,憑什麼住部隊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秦素梅到了團部大門口,找上了值班幹事。
「同志,我要反映一個問題。」
值班幹事抬起頭。
「秦同志,什麼問題?」
「招待所二樓住著一個外來人員,既不是軍屬,也不是公務出差。她的身份還在審查,照理說,不該繼續占用部隊資源。」
值班幹事沒法當場回答,只能讓她先等著。
這事很快遞到了周秉山桌上。
下午兩點,團部小會議室。
周秉山、羅建勛、賀崢嶸三人都到了,秦素梅也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
周秉山先把規定念了一遍。
「軍區招待所臨時住宿的條件是:持有效介紹信的來訪人員,或者經團部批准的尋親人員。虞姝持有紅松溝公社開具的介紹信,有效期三十天,目前還在有效期內。」
秦素梅動了動嘴角。
「可她的身份正在審查。萬一查出來有問題呢?」
周秉山看著她。
「審查結果出來以前,當事人享有正常待遇。秦同志,這條規定不光保護她,也保護你。假設哪天有人舉報你,你也希望事情查清以前,沒人把你趕出去吧?」
秦素梅一時找不到話回。
羅建勛在旁邊又補了一句。
「秦同志,你是賀團長的親屬,來探親也住在招待所。論起來,你們兩人走的是同一條規定。你要是覺得她不該住,那你自己是不是也得搬出去?」
秦素梅坐在那裡,半天沒找著反駁的話。
周秉山敲了敲桌面。
「這件事到此為止。虞姝住宿合規,任何人不得以非正式理由要求她搬離。秦同志,還有別的事嗎?」
秦素梅站起來,手裡的佛珠擠得咯咯作響。
「沒有了。」
她出門時經過走廊,虞姝正好從另一頭走來。
兩人擦肩而過。
秦素梅狠狠瞪了她一眼,虞姝連頭都沒偏。
走遠以後,秦素梅牙根咬得發酸。
這個女人回回都是這樣,不急也不惱,什麼話都像傷不到她。偏偏自己使出去的力氣全落了空,狼狽的總是自己。
當天晚上,招待所房間裡的暖氣片只剩一點溫意。
虞姝縮在被子裡,右手已經涼透。
賀崢嶸推門進來時,虞小滿正拿熱水袋貼著她的手背,小臉繃得緊緊的。
「沒用。媽還是冷。」
賀崢嶸走到床邊,伸手探她的額頭。掌下溫度太低,他眉頭隨即擰了起來。
「又降了?」
虞姝閉著眼,聲音輕得跟夢話差不多。
「沒事,扛得住。」
賀崢嶸坐到床沿,把她的左手握住。
那股冷意沿著掌心往上鑽,跟握著一塊凍了一夜的鐵似的。
他一直沒鬆手。
過了一會兒,虞姝的氣息總算平穩了些。
賀崢嶸開口道:「我明天讓丁衛兵開車去縣裡取檔案。」
虞姝睜開眼。
「路封了。」
「走老路,翻達子溝。遠一點,但能過。」
「那條路冬天結冰,翻過車。」虞姝說得很平常,「不值得。」
賀崢嶸看著她。
「什麼叫不值得?」
「為了一份檔案冒險上路,萬一出事,虧的是你的人。」
賀崢嶸手上加了些力氣,火氣也從話里冒了出來。
「你就這麼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
虞姝抬眼看他,沒有回答。
「虞姝,你體溫一天比一天低。傅仁和說再降下去,就是器官衰竭。你還跟我說不值得?」
虞姝嘴角動了一下。
「那你想怎麼辦?」
「配合治療。」賀崢嶸沒跟她繞彎,「只要我在一步以內,別把手縮回去。」
虞姝垂下眼帘。
好幾秒過去,誰也沒再說話。
虞小滿從床尾爬過來,膝蓋頂著被子,吭哧吭哧地擠進兩人中間。
一隻手拉住虞姝的袖子,另一隻手拽住賀崢嶸的衣角。
「爸,媽媽。」
兩個人都看向他。
虞小滿眼眶紅紅的,卻沒哭,仰著小臉說得格外認真。
「要結婚的人不能不說話。你們吵完了,就得和好。」
虞姝和賀崢嶸對視一眼。
賀崢嶸先把視線移開。
「我沒跟她吵。」
虞小滿根本不信。
「你聲音變粗了,就是在吵。」
虞姝讓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沒吵。你爸爸是著急了。」
虞小滿把兩人的手往一起推。
「那你們握著,我看著。」
賀崢嶸看看兒子,又看向虞姝。
那隻手仍舊涼,卻不像剛才那樣冰透了。
虞小滿滿意地點點頭,從兩人中間退開,抱著那隻沒什麼用的熱水袋,窩到了枕頭旁邊。
賀崢嶸在床邊坐著,沒有走。
到了深夜,外面的風越來越大,窗戶被吹得嘎吱作響。
虞姝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突突的動靜。
是柴油發動機的聲音,悶沉沉的,夾在風雪裡有些發喘。
賀崢嶸也聽見了。
他放下虞姝的手,走到窗邊掀開窗簾。
院裡的路燈下,停著一輛滿身積雪的手扶拖拉機。車上坐著一個裹老羊皮襖的人。
團部值班室的燈已經亮了,有人從裡面跑出來接。
賀崢嶸看了片刻,轉回身。
虞姝半撐起身子。
「誰?」
賀崢嶸也沒看清。
「可能是從公社來的。」
虞小滿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
「半夜誰還開拖拉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