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她舉報。已經查過的東西,不怕再查一遍。」
周秉山這話說出去不到半天,秦素梅又坐進了接待室。
這回,她換了身深灰棉襖,佛珠也沒戴,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紙片。
賀繼業跟在後面,把腋下夾著的舊布包放到秦素梅手邊,眼神往門口飄了好幾回。
秦小娟沒有來。
周秉山坐在主位,賀崢嶸站在窗邊。
虞姝被請來時,步子依舊很慢,氣色也沒好到哪兒去。坐下後往椅背上一靠,睏倦得隨時都能合眼。
虞小滿跟著進來,挨在她腿邊坐下。
秦素梅先開了口。
「周政委,我今天來不是鬧事。」
她把那張紙攤在桌上,推到中間。
「這是崢嶸他父親在世時寫的。賀家與秦家早年口頭定過親,小娟跟崢嶸的事,兩家長輩都清楚。」
周秉山沒碰那張紙,先看向賀崢嶸。
「這件事,你知道嗎?」
賀崢嶸連紙都沒看。
「不知道。」
秦素梅當即抬高了嗓門。
「你不知道,不代表這事沒有!你爸走的時候你才十三,家裡的事當然由大人安排。」
周秉山這才拿起那張紙。
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大意是賀秦兩家世交,將來孩子若是合適,可以結親。紙上沒寫日期,也沒有雙方簽名,更沒有公章。
看完,他把紙放回桌面。
「秦同志,這算不上婚約。」
「怎麼就不算?」
「當事人沒簽字,沒有證人和介紹人,連日期都沒有。再說,我國婚姻法講的是婚姻自由,包辦婚姻無效。只要本人不同意,這張紙就沒有法律效力。」
秦素梅接不上這條,索性把賀紹勛搬了出來。
「那崢嶸他爸臨走前的意思呢?做兒子的,就一點也不顧及?」
賀崢嶸這才從窗邊轉過身。
「大伯母,你既然說這是我父親的意思,那我問你,他的遺物里有沒有這張紙?」
秦素梅嘴角抽動了兩下。
「當時家裡亂,東西都收在我那兒……」
「也就是說,這張紙是從你手裡拿出來的。我父親生前從來沒跟我提過,我母親寄來的信里也沒有一個字提到過。你拿什麼證明,這是他的意思?」
秦素梅抓住紙角,沒幾下便捏出了一道摺痕。
虞姝先前一直沒出聲,這會兒才開口。
「秦同志,我插一句。」
秦素梅轉頭看她,神色很不客氣。
「你有什麼好說的?」
虞姝問得漫不經心。
「我替秦小娟同志問一聲。這門親事,是她自己願意,還是你替她安排的?」
秦素梅沒答上來。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秦小娟站在門口,齊耳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臉漲得通紅。
也不知她跟來多久了,剛才那番話,顯然都聽了進去。
秦素梅回頭瞪她。
秦小娟攥著衣角,低頭往裡走了兩步。先朝賀崢嶸那邊看了一眼,對上那張冷硬的臉,又趕緊移開視線。
「姑,我有話想說。」
「你別亂說話。」
秦小娟咬了咬下唇,抬起頭來。
「賀團長,我跟你沒處過對象,這件事是我姑安排的。」
接待室里沒人接話。
秦素梅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
秦小娟繼續說道:「我姑跟我說,只要嫁進軍區,就能安排正式住房,還能托關係讓我轉廠。我當時糊塗,覺得有好處就答應了。可我跟賀團長連面都沒正式見過,根本談不上什麼婚約。」
賀繼業縮在牆角,又往後退了一步。
周秉山把她說的這些全記了下來。
秦素梅再也坐不住,拍著桌子站起身。
「秦小娟!我是你親姑,我還能害你不成?」
虞姝笑出了聲,接待室里聽得清清楚楚。
秦素梅轉臉瞪她。
「你笑什麼?」
虞姝仍靠著椅背,語調不緊不慢。
「你這門親事,住房歸誰、調動歸誰、好處怎麼分,全算得明明白白。說是做媒,分明在談買賣。」
秦素梅嘴唇哆嗦了幾下。
虞姝沒給她插話的機會。
「秦小娟同志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意願。她不肯,你憑什麼替她做主?就憑這張沒有簽名、沒有日期的廢紙?」
秦素梅朝她邁了一步。
「你一個外來戶,有什麼資格教我做事?」
賀崢嶸從窗邊叫住了她。
「大伯母。」
秦素梅停下腳。
賀崢嶸走到桌前,沒有去碰那張泛黃的舊紙。他伸手從秦素梅身旁的布包里抽出另一張。
這張紙新得多,字跡工整,正是秦素梅的筆跡。
上面寫著:賀崢嶸名下住房使用權轉讓給賀繼業,後面還附了後勤審批編號。
秦素梅捏著佛珠,許久沒出聲。
賀崢嶸看著她。
「大伯母,你拿小娟的婚事當幌子,真正惦記的是我名下那套房子的使用權,還想讓賀繼業借我的名頭安排工作。」
賀繼業把腦袋埋得更低了。
秦素梅急著辯解。
「崢嶸,那是我跟你商量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商量過?」
賀崢嶸把那張住房轉讓紙對摺,乾脆利落地撕成兩半。
「大伯母,我的婚事跟我的住房一樣,都由我自己做主,不接受安排。」
兩片紙落到桌面,秦素梅再撐不住長輩的架子,徹底沒了話。
秦小娟站在門口,長長出了一口氣。
她朝賀崢嶸鞠了一躬。
「賀團長,對不起。這件事是我糊塗,不會再有下次了。」
賀崢嶸點了下頭。
虞姝也看向秦小娟。
那姑娘又羞愧,又明顯鬆快了不少。
虞姝的語氣比剛才和緩了些。
「秦小娟同志,你還年輕。好工作,自己的前途,得靠自己掙。」
秦小娟抬頭看她,愣了愣。
她原以為虞姝少不了要冷嘲熱諷幾句,可對方看她的神態很平常,沒有半分得意。
秦小娟點了下頭,轉身快步走出了接待室。
秦素梅看著侄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嘴唇抿得緊緊的。
周秉山合上記錄本,公事公辦地說道:「秦同志,所謂婚約一事不成立,當事人也已經當面否認,本人不再追究。至於你提交的身份舉報,等縣民政的檔案到位後,一併查清。還有其他事嗎?」
秦素梅無話可說。
她抓著那串沒戴上的佛珠,轉身便走。
賀繼業趕緊跟上,從頭到尾沒敢多說一句。
等人走遠,虞小滿拽了拽虞姝的袖子。
「媽,那個小娟姐好像不是壞人。」
虞姝揉揉他的腦袋。
「她不壞,就是被人推出來擋刀的。」
賀崢嶸走回來,站在虞姝身邊。
「你剛才那番話,倒替她解了圍。」
虞姝抬眼看他,嗓音裡帶著懶洋洋的笑。
「賀團長,我跟一個被騙的小姑娘較什麼勁。要打要罵,也該衝著安排她的人。」
賀崢嶸看了她幾秒,眉間那股繃勁鬆了,到底沒真笑出來。
周秉山收好桌上的記錄,正準備送他們出去,通訊員小鄭又跑了過來。
「政委,剛接到縣民政打來的電話。」
「什麼事?」
小鄭有些為難。
「他們說紅松溝到縣城的公路被大雪封了,檔案原件沒辦法按時送過來。郵路最少還得堵三到五天。」
周秉山摘下眼鏡。
賀崢嶸的手指緊了緊。
虞姝仍舊靠著椅背,聽完也沒動。
虞小滿仰臉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
「那我們的結婚手續,是不是又得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