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奶奶,你包里那封信,是寫給我爸爸的吧?上面寫著賀崢嶸收呢。」
虞小滿站在椅子旁,伸手指著秦素梅胳膊底下夾著的布包。
接待室里沒人出聲。
秦素梅先是慌了一下,很快又把臉端住了。
「什麼信?小孩子瞎說什麼。」
虞小滿眨巴著眼睛。
「我沒瞎說呀。大伯奶奶剛才坐下的時候,包口開了,我看見裡面有個信封,上面寫著賀崢嶸收。」
秦素梅把布包往腋下夾得更牢。
「小孩子才認得沒多少字,別在這裡亂講。那是我自己的東西。」
虞小滿抬頭去看虞姝。
虞姝沒有開口,只伸手摸摸他的腦袋。
門外傳來腳步聲。
周秉山推門走了進來。
他原本是來看看會面情況的,進門正趕上這幾句話。
「秦同志。」
秦素梅轉過身,先前的慌亂已經收拾乾淨,臉上又有了笑。
「周政委,我剛才跟虞同志聊了幾句家常。」
周秉山點了下頭,視線落在她夾著的布包上。
「秦同志,孩子說的那封信,是什麼情況?」
秦素梅牢牢抓著包帶。
「政委,那是我的私人物品。一個四歲的孩子隨口說的話,你也信?」
周秉山沒逼她,轉頭看向虞小滿。
「小滿,你把看見的說清楚。」
虞小滿站直了小身板。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寫著賀崢嶸收,右下角還有紅色的郵戳。大伯奶奶翻包拿佛珠的時候,信掉出來半截,她又塞回去了。」
周秉山重新看向秦素梅。
秦素梅嘴角抽了抽。
「政委,孩子眼花了。」
周秉山也沒跟她爭辯,只把規定擺了出來。
「秦同志,賀崢嶸的私人信件要是被人截留,按部隊條例,屬於妨礙軍人通信。」
秦素梅終於慌了,脫口便道:「我沒截留什麼信!」
賀崢嶸正從走廊另一頭過來。
到了門口,他先看了一眼秦素梅抓著包帶的手,又低頭看向虞小滿。
「什麼事?」
周秉山把剛才的情況簡短說了一遍。
賀崢嶸轉向秦素梅。
「大伯母,你包里有沒有我的信?」
秦素梅握著布包,一刻也沒松。
「崢嶸,你也聽一個小毛孩子胡說?大伯母坐了一夜火車來看你,你就這麼對我?」
賀崢嶸沒有問第二回。
他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地看著秦素梅。
秦素梅最怕他這個樣子。
追著問還能想辦法應付,他不說話,反倒更叫人撐不住。
熬了幾秒,她還是開了口。
「就算有,那也是你媽寄到家裡的信。我替你收著,有什麼錯?」
賀崢嶸擰起眉。
「我媽的信?」
話一出口,秦素梅便察覺自己說漏了嘴,抓著布包的手又緊了幾分。
周秉山道:「秦同志,請把信拿出來。」
秦素梅看過周秉山,又看向賀崢嶸。
拖了片刻,終於打開布包,從夾層里抽出一個白色信封。
信封上的字跡,賀崢嶸一眼便認出來了。
那是母親葉蘭芝的筆跡。
正中寫著賀崢嶸收,右下角也確有紅色郵戳,日期是一個月前。
賀崢嶸接過信,當面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薄信紙。
字跡依舊清秀,筆力卻弱,看得出寫信的人身體不好。
他一行行往下看。
虞姝坐在椅子上,始終沒有湊過去。
信看完了,賀崢嶸抬起頭,臉上那點對長輩的耐性也沒了。
「大伯母。」
秦素梅捏著佛珠,嘴唇動了動。
「崢嶸,你媽身體不好。她信里寫的那些話,不見得都想清楚了……」
「我媽在信里說,她托人打聽到我可能要成家。只要女方來歷查清楚,她尊重我的決定。」
賀崢嶸把信紙翻到背面,指著最後一段。
「她還說,五年前有人給她寄過一枚燒焦的布扣。她問我,是不是跟當年那個姑娘有關。」
秦素梅連手裡的佛珠都忘了捻。
周秉山順勢問道:「秦同志,賀崢嶸的母親並不反對這門婚事。你先前是怎麼跟他說的?」
秦素梅一時接不上話。
牆角的賀繼業小聲提醒了一句。
「媽,你上火車以前跟堂弟說的是,二嬸堅決反對……」
「閉嘴!」
秦素梅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接待室里又安靜下來。
虞小滿挨著虞姝的腿站著,仰著腦袋,把在場每個人的神情都看了個遍。
賀崢嶸重新折好信紙,裝進信封,收進軍裝內袋。
「大伯母,我媽的信,以後直接寄到團部,不必再經過你的手。」
秦素梅嘴唇哆嗦了兩下。
「崢嶸,你……」
「還有。」
賀崢嶸截住她的話,「我的婚事,我媽不反對,組織也在審批。你帶來的這門婚事,我不會考慮。請你今天就回去。」
秦素梅站在那裡,羞惱全擺在了臉上。
她捏著佛珠,手怎麼也穩不住。
這些年,她拿著長輩身份,說什麼都能壓住這個侄子。
可今天,一個四歲的孩子翻出一封被她藏下的信,她前頭說過的那些話便全站不住了。
賀繼業縮在牆角,沒敢吭聲。
秦小娟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椅子後面去。
周秉山適時開口。
「秦同志,探親時間有限。要是沒有其他事,我安排人送你去休息。」
秦素梅憋了半晌,硬擠出個笑。
「行。大伯母明白了。」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虞姝身邊時,腳步慢了半拍。
那雙眼還在虞姝臉上來回打量,既不甘心,也想看出些端倪。
虞姝懶懶靠著椅背,任她把自己看了個夠,一句話也沒回。
秦素梅收回視線,大步出了門。
她在走廊上越走越快,到了拐角,又忽然停下來。
「賀繼業,跟上。」
賀繼業小跑著追過去。
「媽,咱們這就回去?」
秦素梅把聲音壓得很低,話裡帶著恨勁。
「回什麼回,先住下。」
接待室里,周秉山看向賀崢嶸。
「這事處理完了?」
賀崢嶸按了按軍裝內袋,信紙就貼在胸口。
「處理完了。」
虞小滿拉著虞姝的手,仰臉看他。
「爸,奶奶真的不反對嗎?」
「不反對。」
虞小滿咧開嘴,兩顆小虎牙都露了出來。
「那就好。我說嘛,親奶奶肯定喜歡我。」
虞姝揉揉兒子的腦袋,抬眼看向賀崢嶸。
賀崢嶸也在看她。
屋裡光線不算好,可他看她時,已經比先前多了幾分篤定。
先前作下的決定,到這會兒又認穩了一層。
虞姝笑了,嗓音仍舊慵懶。
「賀團長,你還欠我一杯熱水。」
賀崢嶸看了她兩秒。
「走。回去給你倒。」
周秉山站在接待室里,目送一家三口離開。
等腳步聲走遠,他才摘下眼鏡。
羅建勛從隔壁推門進來。
「老周,秦素梅下午去了駐地婚姻登記處。」
周秉山把眼鏡放到桌上。
「去幹什麼?」
羅建勛遞過來一張紙條。
「她交了一份舉報。說虞姝身份造假,要求暫停婚姻審批。」
周秉山看著那張紙條,很久沒有挪開視線。
窗外起了風,樹枝被吹得直響。
他把紙條壓到桌角底下,語氣平常。
「讓她舉報。已經查過的東西,不怕再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