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回招待所。這邊我來。」
賀崢嶸說完,手從虞姝肩頭移開,大步往接待室去了。
虞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一聲。
虞小滿從牆角探出腦袋。
「媽,爸去打仗啦?」
「差不多。」
接待室里暖氣不足,窗戶雖關著,日光照進來也灰濛濛的。
秦素梅端坐在長條沙發上,腰板挺直。
身上穿著藏藍色棉襖,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手腕繞著一串檀木佛珠。
賀繼業站在她身後,三十歲上下,穿了件半新不舊的灰色中山裝。
再往後是個年輕姑娘。
圓臉,齊耳短髮,棉布碎花襯衣外套著紡織廠發的工裝。
秦小娟。
賀崢嶸推門進來時,秦素梅還在打量屋裡的擺設。
見到他,她馬上換了副心疼模樣。
「崢嶸,大伯母都快急壞了。接到電報就往這邊趕,火車坐了一整夜。」
賀崢嶸站在門邊,沒往裡走。
「大伯母,你怎麼沒提前打招呼?」
「打招呼?」
秦素梅拍了拍沙發扶手,「我是你長輩,過來看你一趟還得打報告?」
這話賀崢嶸沒接。
他先看了秦小娟一眼,又轉向賀繼業。
「繼業,你來幹什麼?」
賀繼業縮了縮脖子。
「媽讓我來的。」
秦素梅起身走到賀崢嶸面前。
她比賀崢嶸矮了將近一頭,仰臉開口,擺明了要拿長輩身份做主。
「崢嶸,電報上說你要結婚。大伯母就問你,這事是不是真的?」
「真的。」
「對方是什麼人?」
「姓虞,帶著一個孩子,是紅松溝公社的社員。組織正在走審批手續。」
秦素梅唇邊動了動。
「紅松溝?那不是大興安嶺底下的窮旮旯?」
賀繼業在後面接了一句。
「我早說了,堂弟這是叫人套住了。」
賀崢嶸轉臉看他。
賀繼業剩下的話頓時咽了回去,嗓門也低了不少。
秦素梅擺擺手,叫兒子別再插嘴。
壓下火氣後,又換成了苦口婆心的腔調。
「崢嶸,你爸走得早,你媽又常年在外頭養病。這些年,是大伯母一手把你拉扯大的。你的前途、你的婚事,大伯母操了多少心,你心裡總該清楚。」
賀崢嶸語氣平平。
「七五年以前,我每個月一半的津貼都寄到了大伯母家。這件事我記得。」
秦素梅的神情這才舒展了些。
「那就是了。你是賀家最出息的,婚姻大事哪能這麼馬虎?」
她轉身拉過秦小娟。
「你看看小娟,紡織廠正式工,家世清白,又比你小五歲。我和你姑商量過,你倆正合適。」
秦小娟被拉到賀崢嶸面前,臉漲得通紅。
賀崢嶸連正眼都沒給。
「大伯母,軍人婚姻由本人和組織決定。」
「組織決定?」
秦素梅當場發了火,「組織清楚那個女人的來歷嗎?」
「正在審查。」
「一個帶著孩子找上門的女人,來歷不明,名分不清,你就這麼認下了?」
她嗓門越抬越高,「崢嶸,你是賀家的人,你的臉面就是全家的臉面!」
賀崢嶸看了她幾秒。
「大伯母,我只說一遍。」
「你說。」
「軍婚不接受包辦。我的申請已經交到組織,審批也啟動了。誰來都一樣,改不了。」
秦素梅胸口起伏了幾下,盯著他看了半晌,重新坐回沙發,把佛珠在手腕上繞了兩圈。
「好。你不聽大伯母的,我去找那個女人談。」
「你找她談什麼?」
「我給她一筆錢,讓她帶著孩子回去。你把婚事停下來,大家都體面。」
賀崢嶸下頜繃了起來。
「大伯母,你準備拿誰的錢?」
秦素梅愣了一下。
「我這些年攢的。」
「你攢的?」
賀崢嶸壓低了嗓音,「我每個月寄回去的津貼,大伯母花了多少,存了多少?」
屋裡足有三秒沒人接話。
秦素梅捻佛珠的動作也停了。
賀繼業在後面小聲嘀咕。
「堂弟,那都是家裡的開銷……」
「閉嘴。」
賀崢嶸沒回頭。
秦素梅神情有些不自然,很快又把那點異樣遮了過去。
「崢嶸,你這話可傷人。大伯母替你管錢,還不是為了你操心?」
賀崢嶸不想再跟她兜圈子。
「大伯母,我的婚事不需要你同意。小娟同志跟我不合適,麻煩你帶她回去。」
秦素梅坐著沒動。
看了他一會兒,她忽然笑了一聲。
「好,你現在翅膀硬了。那我總得見見你那個虞同志,看看她到底是什麼人物。」
賀崢嶸盯著她。
「可以見。不過有一條。」
「什麼?」
「不許為難她。」
秦素梅捏著佛珠,臉上還掛著笑。
「大伯母是長輩,還能為難一個晚輩?」
賀崢嶸沒有接話,轉身出了門,去安排這場會面。
門一關,秦素梅臉上的笑也沒了。
賀繼業往前湊了湊。
「媽,堂弟現在不聽話了。」
秦素梅壓著嗓子道:「不聽話沒關係。我倒要看看,那個女人拿什麼在這裡站住腳。」
招待所二樓。
虞姝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杯熱水。
聽完賀崢嶸的話,她抬起眼。
「你大伯母要見我?」
「嗯。你可以不見。」
虞姝笑了笑。
「躲著不見,她反倒覺得我心虛。見就見。」
賀崢嶸看著她。
「她嘴厲害。」
虞姝放下杯子,扶著床沿站起來。
「賀團長,我活了這麼多年,還沒怕過誰的嘴。」
二十分鐘後,兩邊的人都進了接待室。
秦素梅終於見到了虞姝。
她把這個女人從頭到腳看了三遍。
人蒼白消瘦,衣裳也寒酸,可那張臉生得實在太好,好得不像窮地方長起來的人。
單憑這副相貌,秦素梅便多留了個心眼。
面上仍舊笑著,抬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虞同志,坐。」
虞姝坐了下來,姿態鬆散自在,跟在自己屋裡沒有兩樣。
虞小滿也跟著擠進來,靠著虞姝的腿坐下,圓溜溜的眼睛一直盯著秦素梅。
秦素梅先看了孩子一眼,才轉向虞姝。
「虞同志,咱們也別繞彎子。崢嶸說要和你結婚,你是什麼意思?」
「申請是他交的,我沒逼他。」
「我沒說你逼。可你帶著個孩子,千里迢迢跑過來找人,總有目的吧?」
「給孩子認父親。還有,治我的病。」
秦素梅撇了撇嘴。
「虞同志,我說句不好聽的。你拿不出結婚證,拿不出嫁妝,連一份像樣的工作證明都沒有。就憑一個孩子,再加這一身病,你便想嫁進賀家?」
虞小滿仰起小腦袋。
「奶奶,嫁進賀家是什麼意思呀?我爸爸姓賀,我是我爸爸的孩子呀。」
秦素梅被堵了一下。
「誰是你奶奶?叫大伯奶奶。」
虞小滿歪著頭。
「可是劉阿姨說,奶奶才能管這些事。大伯奶奶管不著。」
秦素梅神情變了。
虞姝按住兒子的肩膀,沒讓他再往下說。
「秦同志,我也有件事想請教。」
「你問。」
「賀崢嶸這些年寄回家的工資和津貼,一共有多少?都花到哪兒去了?」
秦素梅捻佛珠的手一停。
「那是我們家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虞姝沒有往下追,只笑了笑。
笑得很淺,秦素梅卻看得很不自在。
她站起身,語氣也硬了。
「虞同志,我最後提醒你一回。崢嶸的前途,不是你一個鄉下女人能攀得上的。趁手續還沒辦下來,自己想清楚。」
虞姝懶懶靠在椅背上。
「已經想清楚了。還有別的事嗎?」
秦素梅攥著佛珠,轉身便要走。
虞小滿忽然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大伯奶奶。」
秦素梅停下腳步。
虞小滿歪著頭,嗓音清脆。
「大伯奶,你包里那封信,是寫給我爸爸的吧?上面寫著賀崢嶸收呢。」
秦素梅剛邁出去的腳頓住了,肩背跟著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