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把主意打到了賀家頭上。」
秦素梅這句話還留在三百公里外的暖爐邊,軍區團部會議室里,三把椅子已經擺好了。
周秉山坐在中間,羅建勛坐右側,手裡翻著一份薄檔案。
賀崢嶸坐在兩人對面,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擱在膝上。
羅建勛合上檔案,先問了起來。
「崢嶸,你這份結婚申請,我看了兩遍。有幾處得問清楚。」
「問。」
羅建勛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虞姝的戶籍登記只有五年。七一年以前,這個人從哪兒來的,沒有任何記錄。」
「七一年以前,她是受災群眾。縣民政按無證人員程序代為申報,周政委已經跟紅松溝公社核實過。」
羅建勛點點頭,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孩子的出生證明上,父親欄空著。」
「她當時被告知我已經犧牲。一個認定孩子父親已經死了的母親,往上面填誰?」
羅建勛被堵得停了一下。
兩人從基層一路走上來,他太清楚賀崢嶸的脾氣。
這人說話從來不繞彎,句句頂在正地方,叫人想接都不好接。
周秉山端著茶杯沒動,示意他繼續。
「還有。」
羅建勛把聲音壓低,「你們前後總共見過兩回。五年前在雪洞裡待了三天,這回她帶著孩子過來認親。就憑這些結婚,你真想清楚了?」
賀崢嶸語氣沒變。
「了解一個人,不看認識多久。有人過了十年,還不知道枕邊人是什麼樣。有人困在雪洞三天三夜,命已經交過一回了。」
羅建勛把筆擱到桌上。
「我不是為難你。組織得確認,你是自願申請,沒讓外頭的議論和她的病情推著走。」
「沒有。」
「那我再問一句。組織要是沒批,你怎麼辦?」
賀崢嶸看他一眼。
「材料不夠就補,再交。程序走不通,我不會繞過去。」
羅建勛有話也問不下去了,轉臉去看周秉山。
周秉山這才放下茶杯。
「崢嶸,你的態度我們清楚了。下面要單獨找虞姝談,你先出去。」
賀崢嶸起身出了門,腳步穩穩噹噹,跟平時巡營沒什麼兩樣。
等門合上,羅建勛才低聲道:「老周,這人是認準了。」
「我清楚。」
周秉山摘下眼鏡,拿布擦著鏡片,「所以虞姝那邊更得問明白。」
五分鐘後,會議室的門又開了。
虞姝穿著那件舊灰棉襖,頭髮松松挽在腦後。
人瘦,臉上病色很重,走路也慢。
進了門,她先把屋裡的兩個人看了一遍。
羅建勛頭回離得這麼近看她。
那張臉蒼白得沒什麼血色,眼尾偏偏落著一顆淺紅淚痣。
看人時眼帘總是半垂著,透著股懶勁,可那雙眼睛很清醒,屋裡什麼動靜都瞞不過她。
羅建勛算是明白了。
賀崢嶸在女人這件事上一向油鹽不進。
能讓他鬆口結婚的,果然不會是個尋常人。
「坐吧。」
周秉山給她倒了杯水。
虞姝坐下,右手依舊收在袖筒里,一點沒露。
「虞同志,賀崢嶸的態度我們已經聽過了。現在問你幾件事。」
「請說。」
羅建勛翻開記錄本。
「你嫁給賀崢嶸,有沒有受人指使?」
虞姝抬眼看他,語調懶洋洋的。
「羅副團長,能指使我的人,還沒生出來。」
羅建勛的筆停在紙上。
周秉山咳了一聲,把話接了過去。
「虞同志,這是審查時都要問的,你別介意。」
「不介意。問下一項吧。」
羅建勛接著問:「嫁進來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把孩子養大,不給部隊添亂。」
「就這些?」
「還有。」
虞姝看著他,「賀崢嶸訓練、打仗、出任務,我不會拖他後腿。」
「組織審查要是沒通過呢?」
「我帶孩子離開,不到營區鬧,也不會耽誤部隊訓練。」
說起離開,她語氣平常得很,跟談天氣沒有分別。
羅建勛又看了周秉山一眼。
這個女人究竟是真不怕,還是早就認定組織不會拒絕?
周秉山又問了幾項。
她在軍區期間接觸過哪些人,有沒有可疑來往,有沒有海外關係,願不願意接受後續審查。
虞姝逐項回答,能說的都說得清楚,也沒拿賀崢嶸的職務和軍功替自己說話。
羅建勛放下筆,又問了句題外話。
「虞同志,你有沒有想過,賀崢嶸是團長?」
「想過。」
「那你不怕別人說你攀高枝?」
虞姝笑了一下,笑意很淺,透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羅副團長,我算不算攀高枝,不由別人說了算。得看我給了什麼,又拿了什麼。」
她略停了一下。
「我給他一個孩子,他給我一個身份。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羅建勛合上了記錄本。
當兵十年,他頭回在團部會議室里,讓一個病得走路都費勁的女人說得接不上話。
周秉山端起茶杯又放下。
「行,虞同志,今天這些話都會記錄在案。組織原則上同意收下申請,等縣民政的檔案原件送到,就可以出具單位婚姻證明。」
虞姝撐著椅子起身。
「謝謝周政委。」
「先回去休息吧。後面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
走出會議室,賀崢嶸正站在走廊盡頭。
虞姝遠遠朝他點了下頭,他便迎了過來。
「怎麼樣?」
「原則上同意。還要等縣裡的檔案原件。」
賀崢嶸肩背略松,變化不大,卻讓虞姝看見了。
她攏了攏棉襖。
「賀團長,你們這走廊真冷。」
賀崢嶸看她一眼,脫下軍裝外套,搭到她肩上。
衣服上還留著他的熱氣。
虞姝沒推,攏著外套往樓梯口走。
會議室里,羅建勛還在跟周秉山說話。
「老周,這女人我看不透。」
「看不透才正常。」
周秉山在審批意見書的末尾寫完最後一行,「至少有一點,她把自己的目的全擺出來了。真想鑽空子占便宜的人,不會這麼說話。」
羅建勛琢磨了一會兒,點頭認了。
周秉山剛把審批意見書鎖進抽屜,通訊室的小鄭便跑了過來。
他站在門口,神情有些為難。
「政委,門崗來了電話。」
「什麼事?」
小鄭抿了下嘴。
「賀團長的大伯母秦素梅同志帶了兩個人,說是來探親,已經進駐地大門了。」
周秉山手裡的筆頓在紙上。
羅建勛也抬起了頭。
隔了幾秒,周秉山才道:「來得倒快。通知賀崢嶸,讓他去接待室。」
走廊里,賀崢嶸正扶著虞姝往樓梯口走。
通訊員追上來喊了一聲。
「賀團長,門崗報告,您大伯母到了。」
扶在虞姝肩上的手忽然重了一下。
虞姝偏頭看他。
賀崢嶸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交代了一句。
「你先回招待所。這邊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