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申請,我明早交。」
虞姝聽完沒再說什麼,合上眼睛,呼吸也一點點平穩下來。
賀崢嶸在床邊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上午八點,團部辦公室。
周秉山接過賀崢嶸遞來的申請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申請人:賀崢嶸。
對象:虞姝。
他放下表格,摘掉眼鏡擦了擦鏡片。
「坐。」
賀崢嶸拉開椅子坐下。
周秉山沒有馬上蓋章。
「崢嶸,這份申請我收下了。不過蓋章以前,有些話得先說明白。」
「你說。」
周秉山把椅子轉過來,正對著他。
「婚姻不能拿來救急。為了給她解決住房和醫療,或者一時義氣上頭就去結婚,都不成。」
賀崢嶸沒有反駁。
「組織對軍人婚姻有明確要求。自願、了解對方、承擔責任。這三條,你都清楚。」
「清楚。」
「那我問你,你了解她嗎?」
賀崢嶸想了兩秒。
「不夠了解。」
周秉山把鋼筆擱到桌上。
「既然不夠了解,為什麼還要結婚?」
「不管了解多少,她都是小滿的母親。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她也得有軍屬身份,才能留在軍區治病。」
周秉山盯著他。
「所以你主要是為了擔責任。」
「對。」
「有感情嗎?」
賀崢嶸沒有馬上回答。
隔了幾秒,他才說:「說不清。」
周秉山嘆了口氣。
「崢嶸,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認死理。認準那孩子是你的,便非得負責到底。可要是你判斷錯了呢?」
賀崢嶸抬頭看他。
「政委,能查的我都查了。時間、地點、物證、血型,沒有哪一樣對不上。」
「對得上的東西,我也看見了。」
周秉山停了停,換了種問法。
「可她身上的事,你還沒摸清多少。」
賀崢嶸眉頭動了一下。
昨晚那隻灰白色的手又從腦子裡翻了出來。
那種紋路,怎麼也不可能是凍瘡。
可他沒有說。
「政委,我做的決定,我擔後果。」
周秉山看了他半晌,到底沒再勸。
「行,你的態度我清楚了。下午我單獨找虞姝談一次。」
下午三點。
虞姝被請到團部,坐在賀崢嶸上午坐過的椅子上。
周秉山坐在她對面,桌上放著一杯茶和那份結婚申請。
虞小滿這回被賀崢嶸帶走了,沒有跟進來。
「虞同志,賀崢嶸今天早上交了結婚申請。」
虞姝點頭。
「我知道。」
「他說這是他本人的意思。那你呢?你願意嗎?」
「願意。」
周秉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些話可能不太好聽,我還是得問。」
「請說。」
「你嫁給他,圖什麼?」
虞姝沒有迴避。
「軍屬身份、住房、醫療條件。再有,他的體溫能壓住我的病。」
周秉山的筆停了一下。
「你倒是坦白。」
「騙您也沒什麼用。」
虞姝嗓音懶散,話說得卻明白。
「我不是來攀高枝的。賀崢嶸是團長,可我用不著他的軍功和地位。我只需要他這個人活著,待在我夠得著的地方。」
周秉山放下茶杯。
「你說他的體溫能治病。你得的到底是什麼病?」
虞姝沒有慌張。
「我也說不清。傅醫生查不出來,只能確定我的身體會不停失溫,靠近賀崢嶸時才能緩解。」
單從醫學上說,這套解釋根本站不住。
可傅仁和的檢查結果都在。
她的體溫低到三十四度,賀崢嶸一靠近,數值確實能升回來。
周秉山又追問了一句。
「萬一這個病治不好呢?」
虞姝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不該由她替賀崢嶸作答。
周秉山等了一會兒,也沒繼續逼問。
「我換種問法。嫁進來以後,你準備怎麼過日子?」
虞姝想了想。
「遵守軍屬規定。不打聽軍事事務,不借他的身份占好處。照顧好孩子,儘量不給組織添麻煩。」
周秉山照著她的話記下。
「家屬院有家屬院的人情規矩,軍嫂之間少不了來往。你應付得來嗎?」
「應付不應付得來,總得住進去才清楚。不過我不會主動找事。」
周秉山擱下筆,靠回椅背。
「虞同志,我還要問一件事。」
「問。」
「你把這場婚姻當什麼?一筆交易,還是兩個人過日子?」
虞姝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手指修長,血色很淡,關節仍帶著病中的冷。
她想起昨晚賀崢嶸握住她時的溫度,也想起他說「結婚申請,我明早交」時的模樣。
不急不躁,和匯報已經定下的作戰安排沒什麼區別。
虞姝抬起頭。
「最初是交易。」
她停了一下,又把後面的話補完。
「可他既然認下了孩子,也願意拿自己的前途擔保我們母子,我就不會把這場婚姻當成隨時可以扔掉的東西。」
周秉山看了她很久。
從進門到現在,這個女人始終不卑不亢。
沒有哭鬧,也沒求情,更沒拿感情話糊弄人。
她把自己的目的全攤開,由著對方判斷。
反倒比那些滿嘴好聽話的人更可信。
周秉山站起來。
「行。我同意收下申請,但有兩項條件。」
「您說。」
「第一,外調必須完成。公社的書面材料已經送來了,縣醫院那邊還得補一份。」
「沒問題。」
「第二,按程序,軍人結婚需要告知親屬。賀崢嶸的母親在外地療養,大伯一家目前在本市,組織上會發通知。」
虞姝的手指動了動。
「通知誰?」
「賀家目前在冊的親屬。他大伯賀紹文已經去世,大伯母秦素梅和堂兄賀繼業都在本市。」
虞姝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周秉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
「虞同志,還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請講。」
「賀崢嶸認定的事,很少會改。可要是發現自己受了騙,他同樣不會回頭。你心裡有數就行。」
虞姝看著他。
「我有數。」
周秉山走後,虞姝在椅子上多坐了一會兒,才撐著扶手起身。
走到門口,賀崢嶸正在走廊里等她。
虞小滿騎在他脖子上,手裡抓著一根冰棍棒當馬鞭。
「媽!」
虞姝看著面前的父子倆。
賀崢嶸脖子上騎著個四歲的孩子,平日裡那股冷硬勁被衝掉了不少,姿勢也有些狼狽。
可他穩穩托著虞小滿的腿,臉上沒有半點不耐煩。
「談完了?」
「談完了。」
虞姝走過去,把虞小滿從他脖子上抱下來。
「周政委同意了。外調手續補完,申請就能批。」
賀崢嶸點頭。
「還有一項條件。」
虞姝道,「要通知你家裡人。」
賀崢嶸的動作停了一下。
「大伯母那邊?」
「周政委說的是在冊親屬。你大伯母和堂兄。」
賀崢嶸下頜繃了繃,很快恢復如常。
「知道了。」
虞姝端詳著他的表情。
「有問題?」
「沒有。」
賀崢嶸從她手裡接過虞小滿,把孩子放到地上。
「該通知就通知。程序上的事,你不用操心。」
虞小滿仰臉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
「爸爸,你家裡人多嗎?」
「不多。」
「他們會喜歡我嗎?」
賀崢嶸低頭看著他。
「不喜歡也沒關係。」
虞小滿眨巴兩下眼睛,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我就想辦法讓他們喜歡。」
賀崢嶸沒接這話,只扶住虞姝的肩膀,帶著她往招待所方向走。
手下那截肩膀依然涼得厲害。
他的掌心倒是滾燙。
團部通訊室里,周秉山把擬好的電報稿交給通訊員。
「發到這個地址。收件人秦素梅。」
通訊員接過稿子。
「政委,這是賀團長的家事?」
周秉山摘下眼鏡。
「按規定辦。」
電報上只有一行:賀崢嶸同志擬與紅松溝公社社員虞姝辦理結婚手續,特此告知家屬。
這行電報穿過三百公里的風雪,送到了城裡。
秦素梅家中,暖爐燒得正旺。
她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捻著佛珠,聽賀繼業抱怨單位分配的事。
郵遞員敲了三下門。
「秦同志,電報。」
秦素梅接過薄薄的電報紙,看了一遍,捻佛珠的手停了。
「媽,誰發的?」
賀繼業湊了過來。
秦素梅把電報攥進手心,手背繃得很緊。
「賀崢嶸要結婚。」
賀繼業愣了一下。
「跟誰?」
秦素梅展開電報,照著上面的內容念道:「紅松溝公社社員,虞姝。」
母子倆都沒出聲。
過了片刻,賀繼業先嚷了起來。
「哪兒冒出來的?紅松溝?那不是大興安嶺底下的窮旮旯嗎?」
秦素梅沒有理他。
她把電報紙折好,塞進袖口,拇指在佛珠上來回碾了好幾圈。
「媽?」
「去買兩張火車票。」
「去哪?」
秦素梅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
「去軍區。」
「他二十八年來從沒提過結婚。現在突然冒出一個鄉下女人,組織就發來這麼一張通知?」
她拍了拍袖口裡的電報。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把主意打到了賀家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