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手續的事辦了。」
賀崢嶸說過這話的當天晚上，虞姝又在招待所病倒了。
傅仁和趕來時，她正縮在被子裡發抖。
招待所的暖氣本就不足，北風還從窗縫裡往屋裡灌，室內溫度連十度都不到。
虞小滿趴在床邊，兩隻小手焐著虞姝的左手，眼眶通紅，偏偏咬著嘴唇不肯哭。
傅仁和搭了兩遍脈。
「體溫又掉到三十四度以下了。」
他放下虞姝的手腕，臉上那幾道皺紋擠得更深。
「心率也慢。再降下去，人會有危險。」
虞小滿一下抬起頭。
「傅爺，你快救媽媽！」
傅仁和翻遍藥箱，也沒找出更合適的東西。
「該做的我都做了。熱鹽水已經掛上，熱水袋也塞了三個。可外頭捂進去的熱，她身子根本留不住。」
他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壓低嗓門。
「照常理，普通失溫用熱水袋和鹽水就能讓體溫回升。她這個情況不一樣，體內總有東西耗著，熱補進去多少，就往外散多少。」
虞小滿急得快哭了。
他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便往門口跑。
「我去找爸爸！」
傅仁和沒有攔他。
十分鐘後，賀崢嶸推開了招待所的房門。
來到床邊，他先看了看虞姝的臉。
那張臉灰敗得沒多少活氣，嘴唇已經發紫，呼吸也淺。
「什麼情況？」
傅仁和把剛才檢查出來的情況全說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
賀崢嶸蹲下，伸手探她的額頭。
觸手一片冰涼。
「上次在醫務室，她抓住我的手腕以後，體溫升上去了。」
傅仁和也想到了這一點。
「我同樣覺得和你有關。可為什麼會這樣，我解釋不了。」
賀崢嶸沒有再等。
他伸出手，覆住虞姝的左手。
那股冷意順著掌心往上鑽，他皺了皺眉，手卻一直沒松。
虞小滿站在旁邊，一眼不眨地看著母親。
一分鐘過去。
兩分鐘過去。
虞姝的呼吸逐漸均勻。
唇上那層死灰也開始退去，慢慢有了淺淡的粉色。
傅仁和重新把溫度計夾到她腋下。
三分鐘後，他取出來看了數值。
「三十五度二。」
傅仁和拿著溫度計，停了會兒才接著說。
「升了一度。」
賀崢嶸沒有鬆手，仍在看著床上的人。
虞姝原本蹙著的眉也鬆開了，總算從那種半死不活的狀態里緩了過來。
傅仁和收好藥箱，臨走前交代賀崢嶸。
「今晚你得守著。她現在離不開熱源，你一鬆手，體溫隨時還會往下掉。」
「知道了。」
走到門口，傅仁和又停下腳。
「賀團長，這種病我行醫這麼多年都沒見過。不過有件事已經可以確定。」
「什麼？」
「她靠近你就會好轉，離開你便惡化。這裡頭肯定有原因。」
傅仁和走了。
虞小滿搬來一隻小凳子，坐在床邊，腦袋挨著賀崢嶸的胳膊。
「爸爸，你別鬆手。」
「嗯。」
凌晨兩點，虞姝醒了。
剛睜開眼，先感覺到了掌心裡的溫度。
乾燥，滾燙，像一塊燒透的炭。
順著兩人交握的手往上看，賀崢嶸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軍裝外套還穿在身上，一隻手穩穩壓著她的掌心。
他沒有睡，眼裡帶著熬夜留下的血絲，人卻清醒得很。
虞小滿裹著毯子蜷在他腳邊，早就睡著了。
虞姝動了動乾澀的嘴唇。
「幾點了？」
「兩點。」
她低下眼，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
「你守了多久？」
「四個小時。」
虞姝停了幾秒。
「你發現了？」
賀崢嶸看著她。
「我發現你要靠我的體溫活命。」
虞姝沒有遮掩。
「五年前那個雪夜，你的體溫就救過我一次。」
賀崢嶸下頜收緊。
「所以你這趟下山找我，不光是為了給孩子認父。」
虞姝抬起眼，坦然迎著他的審視。
「不光是。」
賀崢嶸沒有發作，只把嗓音壓得更低。
「從最初開始，你就清楚我能緩解你的病。」
「是。」
「那你找上我，有幾分是為了孩子，幾分是為了活命？」
虞姝答得很快。
「一半一半。」
賀崢嶸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些。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強取。」
虞姝繼續道：「先前幾次，都是我昏迷或者快撐不住的時候，你先靠近我。我不會趁你不知情，從你身上拿走什麼。」
賀崢嶸看了她很久。
「但你也沒把實情告訴我。」
「說出來，你只會覺得我在騙你。」
病後嗓子發啞，虞姝說話仍很清楚。
「一個陌生女人帶著孩子找上門，開口便說你是她續命的藥。換成你，你會怎麼想？」
賀崢嶸沒有回答。
虞姝低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掌心上的手。
「賀崢嶸，我跟你說實話。」
「說。」
「我的病沒有別的辦法。普通的藥治不了，大夫也找不出病因。只有你的體溫能壓住它。沒有你，我最多再撐半年。」
她停了停，談起自己的死期，語氣仍舊平穩。
「小滿需要父親。我也得活下來，把他養大。」
賀崢嶸胸口那股火頂了上來，又被他硬壓了下去。
虞姝鬆開他的手。
「你可以拒絕。我不會強迫你。」
賀崢嶸的手停在半空。
「你準備怎麼辦？」
虞姝抬眼看他。
「跟我結婚。」
屋裡靜了片刻。
「軍屬身份能讓我和小滿留在軍區，住房和醫療也能解決。你的體溫可以壓住我的病。至於你，能得到一個孩子，還有一個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妻子。」
她把條件擺得明明白白，真像在談一樁買賣。
「我不會打聽軍事事務，也不會借你的名頭謀好處。該守的規矩，我一條都不會違。」
賀崢嶸看著她。
燈光底下，她的臉依舊沒多少血色，眼裡卻清醒。
沒有哀求，沒有眼淚，更沒有拿孩子逼他。
該說的話說完，她便等著，把選擇權全交給了他。
賀崢嶸站起來。
他背對著虞姝，在窗前站了很長時間。
虞姝沒有催。
虞小滿在夢裡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聲「爸爸」。
賀崢嶸這才轉身。
走回床邊，他重新握住虞姝的手，掌心依舊滾燙。
虞姝抬頭看著他。
賀崢嶸低聲給了她答覆。
「結婚申請，我明早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