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有人?」
劉翠英怕驚動裡面的人,問得很輕,尾音都有些發虛。
虞姝沒有再往那扇門前靠。
她拉住劉翠英的胳膊,轉身便往巷口走。
「去叫丁衛兵。」
十分鐘後,丁衛兵帶著兩名戰士趕到了東排二號。
消息也送到了周秉山那裡。
沒過多久,他便趕了過來。
周秉山站在門前,先看了一遍那張完好無損的紅色封條,又扶了扶眼鏡。
「封條沒動。人是怎麼進去的?」
丁衛兵帶人繞到後窗查看了一圈,很快回來報告。
「政委,後窗的插銷是從裡面扣上的,窗框底下多了道劃痕。應該是從後窗翻進去的,進去以後,又從裡面把窗子扣上了。」
周秉山點頭。
「開門。」
封條揭下,鑰匙插進鎖孔。
只聽「咔」的一聲,門開了。
屋裡很暗。
窗簾拉得嚴實,門外的日光照進去,只在地上鋪開一小片。
賀崢嶸就站在門邊。
他五分鐘前才趕到,從頭到尾都沒插話,只等周秉山發話。
門一打開,屋裡的東西全露了出來,連遮掩都沒有。
一台蝴蝶牌縫紉機靠牆擺著,上面搭了塊花布罩子。
兩口瓦罈子放在旁邊,壇口繫著粗布,酸菜味直往門外沖。
屋角支著一張摺疊行軍床,上面鋪著被褥,枕頭旁還擱著一隻搪瓷杯。
床上坐著個穿棉襖的年輕男人。
他二十出頭,長著張方臉,手裡還捏著半個冷饅頭。
看見門突然被打開,年輕男人騰地站了起來,饅頭也掉到了地上。
「你、你們……」
丁衛兵一眼便認出了他。
「李大壯?」
劉翠英也叫出了聲。
「這不是杜國強的外甥嗎?」
李大壯站在床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周秉山堵在門口。
「姓名。」
「李……李大壯。」
「哪個單位的?」
「運輸連,臨時工。」
「在這裡住多久了?」
李大壯低著頭,磨蹭半天才答。
「三個月。」
院外已經圍上來一圈人。
消息傳得快,不到十分鐘,巷口便站滿了看熱鬧的軍嫂,還有幾個經過的戰士。
杜桂芬擠在人群後面,先前那股強撐出來的橫勁兒已經找不著了。
她昨晚催了李大壯半天,就怕這個外甥再往東排二號鑽。
偏偏這小子出去喝了酒,回來時天都快亮了。
他翻窗進屋後,索性躲在裡面沒出來。
周秉山繼續問。
「這台縫紉機是誰的?」
「我……我表姐王秀紅的。」
「煤票是誰領的?」
李大壯往鐵皮桶旁邊看了一眼。
那裡散著幾張票據,東西都擺在眼前,再瞞下去也沒用了。
「我領的。地址填的這裡。」
「誰讓你用這個地址領煤票?」
李大壯咬了咬牙。
「我姑……杜桂芬。」
巷口傳來杜桂芬的一聲尖叫。
「大壯!你胡說什麼!」
她往門口沖,被丁衛兵抬手攔住了。
「杜嫂子,政委正在問話,你先在外面等著。」
杜桂芬急得銀鐲在手腕上來回磕。
「政委,這孩子昨晚喝了酒,說話不著調。是他自己非要住進來的,我攔都攔不住……」
李大壯也急了。
「姑,鑰匙明明是你給我的!你說這房子空著也是浪費,讓我先住著,等工作安排下來再走。煤票也是你教我去領的,你說反正沒人用……」
「你放屁!」
杜桂芬的嗓門一下拔到了最高。
院外幾個軍嫂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插話。
高春燕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只管看著這姑侄倆互相揭底。
周秉山抬了抬手。
「都安靜。」
巷子裡很快沒了雜聲。
「李大壯,你說鑰匙是杜桂芬給的,有沒有人能證明?」
「有。」
李大壯指向屋角,「那張床底下有個布袋子,裡面裝著我姑寫的紙條。她告訴我去哪裡領煤,去哪裡打水,門鎖壞了找誰修。紙條上是她的字。」
丁衛兵蹲下身,從行軍床底下拖出一隻灰布袋。
打開後,裡面果然放著幾張折起來的紙片。
鄭嫂接過去,逐張看過,又拿來和鑰匙登記本上的簽名對照。
「政委,紙條上的字跡,和鑰匙登記本上杜桂芬的簽名一致。」
杜桂芬再也接不上話了。
站在門邊的賀崢嶸朝周秉山看了一眼。
周秉山點了下頭。
賀崢嶸這才開口,巷子裡的人全都聽得清楚。
「杜桂芬,我說三件事,你聽好了。」
「第一,東排二號是我名下的分配住房。你沒有得到任何批准,私自安排親屬入住。」
「第二,你讓外甥使用這個地址冒領煤票,侵占軍屬物資。」
「第三,你丈夫杜國強身為軍需股副股長,在交接冊上虛填騰空記錄,涉嫌公文造假。」
杜桂芬站在外面,半句話也擠不出來。
「以上三條,我今天會整理成書面材料,提交給周政委,正式啟動紀律核查程序。」
巷口沒人再出聲。
劉翠英看著杜桂芬那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心裡痛快得很。
這女人在院子裡橫了多少年。
分煤先挑大塊的,領布票先截下一份,誰家裡添了點好東西,她也得跑去摸摸底。
如今門開了,屋裡的東西、人和票據都擺著,任她再能說,也遮不過去了。
高春燕用胳膊碰了碰張春梅。
「你往後還跟她一夥不?」
張春梅沒吭聲,只把臉轉到了一邊。
周秉山最後交代丁衛兵。
「李大壯今天之內搬離。屋裡的所有物品逐件清點登記,鄭嫂和後勤至少要有兩人在場,清點結束後共同簽字確認。」
丁衛兵應道:「是。」
人群陸續散去。
杜桂芬被杜國強拽著往回走,銀鐲子在腕上磕得連響。
走出去幾步,她又回頭朝虞姝那邊看去。
虞姝仍靠著牆,面色不大好,神情卻平平的,連眼皮都沒往她那邊抬。
這種無視,比當面譏諷她更難受。
杜桂芬只覺得自己被人在眾目睽睽下扒掉了外頭那層遮羞布,偏偏揭開這層布的人,連看她一眼都嫌多餘。
下午,屋裡的東西清點完畢。
鄭嫂拿著登記清單去了周秉山的辦公室。
「政委,屋內一共查到十七張煤票,全部是用東排二號這個地址領取的。照這個數算,李大壯三個月領走的煤,比一戶軍屬整個冬季的定額還多出一倍有餘。」
周秉山翻看著清單。
「多領的煤去了哪裡?」
「目前還沒查清。」
鄭嫂道,「不過領煤登記上的簽名都是李大壯,地址也填的東排二號。屋裡的煤要是用不了這麼多,那剩下的煤很可能被人拿出去賣了。」
周秉山合上清單。
「查。從領煤記錄查起,逐筆核對。」
傍晚,賀崢嶸回到值班房。
虞姝半靠在床頭休息,虞小滿正趴在桌上畫畫。
「房子清完了?」
「清完了。明天開始修整,後天可以搬進去。」
虞小滿立馬從畫紙後面抬起腦袋。
「爸!我們後天就能住新家了?」
「能。」
虞姝抬眼看著賀崢嶸。
「煤票的事查得怎麼樣?」
賀崢嶸走到床邊坐下。
「屋裡有十七張煤票。李大壯三個月領的量,比一戶軍屬整個冬季的定額還多出一倍有餘。周政委已經叫人查帳了。」
虞姝垂下眼。
「杜桂芬這一家子的胃口,確實不小。」
賀崢嶸沒接這句話,只把手搭在她肩上。
虞小滿抱著畫跑過來,舉到兩人面前。
紙上畫著一棟小房子,門口站著三個人。
最高的穿軍裝,中間的梳著辮子,最矮的手裡舉著一面小紅旗。
「爸,媽,這是我們的新家。後天我第一個進門!」
賀崢嶸低頭看了半晌,嘴角鬆了些。
虞姝伸出左手,揉了揉虞小滿的腦袋。
「行,讓你第一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