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讓你第一個進。」
虞姝答應得隨意,虞小滿卻當了真,第二天從早到晚都在念叨這件事。
房子修整了一天半。
丁衛兵帶人重新通了煙道,又拿新牛皮紙把窗縫糊嚴。
水泥地用鹼水刷了兩遍,牆角的霉斑鏟掉以後,重新抹了一層白灰。
賀崢嶸親手把灶台的磚縫勾了一遍。
幹活時,他把袖子挽到肘彎,胳膊上的腱子肉隨著動作繃起。
虞小滿蹲在旁邊,專門負責給他遞抹布。
「爸,灶台修好了,媽是不是就能做飯了?」
「你媽做飯?」
賀崢嶸拿抹布擦著手,頭也沒回。
「先別指望。」
虞小滿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誰做飯?」
「我做。」
「爸,你會做飯嗎?」
賀崢嶸這才回頭看他。
「煮麵條,行不行?」
虞小滿認真點頭。
「行。媽愛吃熱的。」
搬家那天,天氣晴得很好。
風比前幾天小了許多,太陽照在紅磚牆上,門框上殘留的舊春聯紙被曬得翹了邊。
虞小滿果真第一個衝進門。
他在空蕩蕩的屋裡跑了一圈,棉鞋踩得水泥地啪嗒直響。
「媽!這個房間好大!」
賀崢嶸扶著虞姝走進來。
屋子不算多,一間臥室,一間灶房。
臥室里放著單位配的舊鐵床、三斗桌和一把椅子。
灶房裡有一座磚砌的灶台,一口鐵鍋,還有一隻水缸。
家裡現有的家具,也就這些。
虞姝走到床邊坐下,床上的彈簧「吱呀」響了一聲。
「這床還行。」
賀崢嶸把被褥抱進來,擱在床上。
「鋪板換過了,塌不了。」
虞小滿已經趴到窗台邊研究起窗戶來。
「媽,這裡朝南!能曬太陽!以後你也能曬到太陽了!」
虞姝順著他的手往外看。
冬日的陽光正從窗戶照進來,鋪在床前。
她笑了笑。
「嗯。」
門口傳來敲門聲。
劉翠英端著一口搪瓷盆走了進來,盆上還扣著蓋子。
「虞妹子,搬新家,我也沒什麼好送的。給你們拿了些剛撈出來的酸菜,配麵條吃正好。」
虞姝起身去接。
「嫂子,這怎麼好意思。」
「說什麼見外話。」
劉翠英把盆端到灶台上,「你這身子還沒養好,這兩天別碰冷水。灶上的活,讓賀團長干。」
賀崢嶸正好搬著暖瓶進來,聽見了這句話。
劉翠英沖他揚了揚下巴。
「賀團長,你那雙大巴掌,炒菜總不成問題吧?」
賀崢嶸應了一聲。
「行。」
虞小滿拉著劉翠英的手,認真道謝。
「劉阿姨,你家的爐子借給我們用了好多天,謝謝你。」
劉翠英聽得直樂。
「你這小嘴可真甜。行了,阿姨先走,有事喊一聲就成。」
劉翠英前腳才走,高春燕後腳便進了門。
她手裡拎著一隻舊木盆,還有一包新針線。
「虞妹子,木盆是舊的,平時洗臉夠用了。針線是新的,你拿著。」
虞姝把東西接過來。
「高嫂子,謝謝。」
高春燕往屋裡看了一圈,咧嘴笑道:「家具是少了點,不過住著暖和就成。怎麼也比招待所那個漏水窟窿強。」
「強多了。」
高春燕走後,又來了兩個平時不太說話的軍嫂。
一個送了幾隻碗碟,另一個送了半袋紅薯。
虞姝全都收下,逐個道了謝。
送走最後一個人時,她站在門口,虞小滿從後頭湊過來,小手拽住她的袖口。
「媽,以前我們住在山裡,有沒有人給你送東西?」
虞姝低頭看他。
「……很少。」
虞小滿想得很認真。
「那以後就有了。」
虞姝沒有接話,只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房門關上,屋裡安靜了下來。
賀崢嶸去了灶房生火。
煤塊添進爐膛,火苗很快燒了起來。
鐵壁被烘熱,屋裡的寒氣也慢慢散了。
虞姝坐在臥室床邊整理被褥。
虞小滿蹲在舊帆布包前翻了半天,找出三張喜糖紙。
糖早就吃完了,糖紙卻一直被他好好收著。
他把三張糖紙鋪平,又用窩頭渣粘在床頭牆上。
一張紅色,一張綠色,還有一張金色。
賀崢嶸提著熱水壺進屋,抬頭便看見了。
「這是什麼?」
虞小滿指給他看。
「這是咱們家的畫。紅色是媽媽,金色是爸爸,綠色是我。」
賀崢嶸看了一會兒。
「為什麼你是綠色的?」
「因為我最小嘛,綠色那張也最小。」
賀崢嶸沒有跟他講這個道理對不對。
他把熱水壺放到桌上,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糖紙。
虞姝在旁邊提醒他。
「別揭。他既然貼上了,就讓他留著。」
「嗯。」
賀崢嶸應完,轉身又出去了。
傍晚,一家三口吃了搬進新家後的第一頓飯。
賀崢嶸煮了麵條,配上劉翠英送來的酸菜。
麵條煮得稍微硬了些,酸菜切得有大有小,可端上桌時熱氣騰騰的,虞小滿吃得滿頭是汗。
「爸,你煮的麵條比食堂做的還好吃。」
賀崢嶸看他一眼。
「食堂的麵條,你也沒吃過幾回。」
「可我就覺得好吃嘛。」
虞姝挑著吃了幾筷子面,面沒吃多少,湯倒是喝了大半碗。
賀崢嶸都看在眼裡,沒有提。
吃完飯,虞小滿搶著幫忙收碗。
他個子矮,夠不到水缸,便搬來小板凳踩在上面,拿水瓢一勺一勺地往盆里舀水。
賀崢嶸在灶房刷鍋。
虞姝坐在臥室里,拆開他的工資袋看了看。
袋裡裝著這個月的津貼和糧票。
賀崢嶸刷完鍋進屋,看見工資袋正拿在她手裡。
「按規定,工資和糧票交給家屬保管。」
虞姝抬眼問他。
「全給我?」
「嗯。」
她把裡面的錢數了一遍,又將糧票分門別類放好。
算清這個月的用度後,她抽出一部分錢塞回工資袋,遞給賀崢嶸。
「這個月三口人的吃穿用度已經夠了,剩下的你留著。」
賀崢嶸沒有接。
「都放你這裡。我平時用不著錢。」
虞姝把工資袋擱在他手邊。
「賀團長,我拿該拿的。多出來的,我不收。」
賀崢嶸看了她片刻。
「行。」
他拿起工資袋,把剩下的錢收進軍裝上衣口袋,沒有再提。
虞小滿洗完碗,從灶房裡跑進來,撲到了床上。
「媽!被子是暖的!」
賀崢嶸在爐子旁搭了一塊寬木板,又在上頭鋪了床軍用棉褥。
虞姝朝那邊看了看。
「你睡這裡?」
「外間正對風口,我睡著合適。你和小滿睡裡面。」
虞小滿從被子裡探出腦袋。
「爸,外面冷。你也來裡面睡嘛。」
賀崢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不冷,我扛得住。」
虞姝沒有再勸。
這張床容得下三個人。
可床上有個四歲的孩子,還有個名義上才剛領證的妻子。
賀崢嶸睡去外間,給她留了該有的分寸,也免得她不自在。
夜深以後,虞小滿縮在虞姝身邊,很快便睡熟了。
小拳頭還攥著她的衣角,呼吸均勻。
爐火燒得很旺。
灶房裡的火光映過門框,落在臥室的牆上,來回跳動。
虞姝靠著枕頭,把右手藏在被子底下。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
食指和中指還能彎,只是比平常慢得多。
無名指和小指已經全僵住了,硬得跟石頭一樣。
白天賀崢嶸扶她進門時,手在她肩上停了很久,留下的陽氣還沒有散盡。
那點陽氣能夠壓住石化蔓延的速度,卻治不了根源。
虞姝閉上眼。
屋裡已經熱起來了,指間那股寒意仍在往上鑽。
寒氣扎在骨頭裡,再一點點往外透,跟窗外的風沒有關係。
她把右手蜷進左手掌心,捂了很久,還是一樣涼。
門框外傳來木板輕微的響動。
賀崢嶸翻了個身。
虞姝重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一陣。
爐火把影子投在牆上,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結界裡的月華,耗到末了,也是這樣跳上幾下,便暗了下去。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將右手完全蓋住。
明天還得再想辦法。
只要賀崢嶸夜裡不在她身邊,石化便會往前爬一寸。
這張床、這間屋子,能讓三個人安頓下來,卻治不了她的石化。
好在今晚爐子是暖的,孩子也是安全的,頭頂的屋瓦再不會往下漏水。
虞小滿在夢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她的胳膊彎,含含糊糊地嘟囔。
「媽……家……」
虞姝低頭看了他一眼。
唇角動了動,沒有出聲。
灶房那邊,賀崢嶸也還醒著。
他平躺在木板上,雙手枕在腦後,聽著隔壁傳來的呼吸聲。
下午扶虞姝進門時,他的手搭在她肩上。
那截肩膀依舊很涼。
爐子燒了整整一天,屋裡已經夠暖和了,可她的體溫始終上不來。
她說過,要靠他的體溫續命。
這件事,他答應了。
眼下兩個人隔著門框和牆,他身上的熱度送不過去。
賀崢嶸閉了閉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明天,得想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