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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兩點,家屬院大禮堂的長條凳上已經坐滿了人。
禮堂不大,平時是放電影用的。
今天臨時拿來開會,前頭支著一張鋪了綠布的桌子。
周秉山坐在中間,左手邊是賀崢嶸,右手邊是鄭嫂。
桌上摞著檔案袋,還擺著幾樣封存的證物。
軍嫂們三三兩兩進來,各自找地方坐下。
有人湊在一處低聲說話,也有人抻著脖子朝前頭看。
劉翠英坐在第二排,高春燕挨著她。
「翠英姐,今天是不是要宣布杜桂芬的處理結果?」
「瞧這陣仗,怕是不光宣布結果。」
劉翠英朝桌上努了努嘴。
「那些袋子裡裝的,多半都是證據。」
高春燕縮了縮脖子。
「怪嚇人的。」
張春梅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前陣子她跟著杜桂芬傳過虞姝的閒話,現在心裡七上八下,怎麼坐都不踏實。
兩點整,周秉山站了起來。
會場安靜下來。
「今天開這個會,是要通報東排二號住房侵占、物資冒領和造謠舉報事件的調查結果。」
「到目前為止,相關證據已經全部核實。我逐項說明,大家有疑問,等說完了再提。」
他打開第一個檔案袋。
「第一項。七六年六月至十一月,杜桂芬利用丈夫杜國強在後勤任職的便利,指使外甥李大壯冒領東排二號煤炭定額。領煤單共四張,簽名人均為李大壯。」
鄭嫂把四張領煤單舉起來,讓坐在前排的人看清楚。
「第二項。同一時期,杜桂芬私刻虞姝、張德勝、韓秋蘭三人的印章,偽造簽名,冒領三戶空房名下的煤炭、糧食、棉花和藥材。」
「共查出偽造簽名七處,涉案金額超過二百八十元。」
會場裡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
七六年,一個普通工人每月的工資也就三十來塊。
二百八十元,快趕上一年的收入了。
周秉山接著通報。
「第三項。杜桂芬聯繫縣城馬車夫,將冒領物資運出軍區,在老街鋪子變賣換錢。經馬車夫本人指認,結合棉包標記等物證,已經核實。」
杜桂芬被兩名戰士帶到前排。
她手腕上的銀鐲沒了,灰棉襖穿在身上。
整個人也沒了往日那股利索勁。
「第四項。」
周秉山看向杜桂芬。
「十二月二十日,杜桂芬以匿名信形式舉報虞姝同志存在『作風問題』。」
「經調查核實,賀崢嶸回營,是值班室依照正式程序聯絡,有通話記錄和冬訓營地批條為證。」
「夫妻在自家室內正常相處,不構成違規。杜桂芬窺探他人隱私,又歪曲事實寫信舉報,屬於造謠誣陷。」
禮堂里又響起了議論聲。
劉翠英聽得痛快,低聲跟高春燕說了一句。
「活該!」
高春燕跟著點頭,沒敢接話。
周秉山將舉報信放回檔案袋。
「最後一項。杜國強同志身為後勤副股長,簽批虛假領料單,默許家屬冒用空戶地址,對物資管理嚴重失察。現暫停工作,配合後續調查。」
台下停了一會兒,沒人說話。
周秉山繼續宣布。
「以上五項,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處理意見如下。」
「杜桂芬,撤去家屬生活組事務資格,退賠全部違規所得,移交地方依法處理。」
「李大壯,縱火毀證未遂,冒領物資,扣押待處。」
「杜國強,暫停後勤工作,等候紀律核查。」
杜桂芬站在前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周秉山看著她。
「杜桂芬同志,你有沒有要說的?」
杜桂芬咽了口唾沫。
「我……我認。東西是我拿的,錢也是我花的。」
「可那瓶藥不是我的!是外面來的人讓我存著的!我只收了五塊錢跑腿費!」
周秉山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談。
「這件事另有調查,不在今天的通報範圍內。」
杜桂芬還想往下說,旁邊的戰士已經把她按回原位。
周秉山轉頭看向虞姝。
「虞姝同志,你有沒有要補充的?」
虞姝坐在第一排。
她今天氣色仍然不大好,腰背卻挺得很直。
「周政委,我說兩句。」
她起身面向眾人。
「第一,我到軍區以後,領取的所有物資都在定額以內,沒有多領過一分一毫。鄭嫂的核對記錄和傅老的處方證明,都能查到。」
台下沒人出聲。
「第二,有人用我的名字偽造簽名,還刻了假印章,把我當成了遮掩問題的靶子。」
「現在事情已經查清,我沒打算記誰的氣,也不會追著誰要道歉。」
說到這裡,她停了停。
「第三,我有個建議。」
周秉山點頭。
「你說。」
「往後軍屬領取物資,改為本人到場簽收。簽名現場核對,不接受代領。」
「登記冊公開存放,任何軍屬都有權查閱自家的領取記錄。」
台下沒有馬上接話。
劉翠英第一個拍了下大腿。
「我同意!早就該這麼辦了!」
高春燕也跟著點頭,後面幾排陸續有人開口附和。
周秉山看向虞姝。
「這個建議合理。我會跟後勤研究,儘快拿出具體辦法。」
虞姝坐回去時,賀崢嶸沒說什麼,只碰了碰她的手背。
散會後,人群陸續往外走。
張春梅從最後一排繞出來,趕到門口攔下了虞姝。
「虞、虞姝同志。」
她的臉漲得通紅。
「之前有些話,是我跟著別人瞎傳的……我給你道個歉。」
虞姝看了她一眼。
「張嫂子,我沒記誰說過什麼。往後沒有憑據的話,別跟著傳就行。」
張春梅連連點頭,小跑著走了。
走廊上還等著兩個年輕軍嫂。
見虞姝出來,兩人也湊了上去。
「虞姝同志,以前是我們不懂事……」
虞姝抬手攔住她們的話。
「不用了,日子還得往前過。」
兩個人互相拉著離開,走出老遠還在小聲嘀咕。
「看著病懨懨的,腦子比誰都清楚。」
「可不是。以後誰還敢動她?」
……
人走完以後,周秉山把賀崢嶸叫進了辦公室。
門一關,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軍區後勤車輛通行條。
通行條上蓋著紅章,簽發人一欄原本留了姓名,後來被人塗了一層墨。
周秉山把通行條推到賀崢嶸面前。
「這是杜國強交出來的。」
「他說杜桂芬手裡存過三張這樣的通行條,另外兩張已經被人收走,只留下這一張。」
賀崢嶸拿起來,對著燈仔細看。
墨跡下面的筆畫很淺,只能勉強辨出一個偏旁。
「政委,簽發人的名字看不全。不過這個章,確實是後勤保密科的。」
周秉山坐下,摘掉眼鏡,用布慢慢擦著鏡片。
「保密科現在管簽發的,只有兩個人。」
賀崢嶸沒接話。
周秉山重新戴好眼鏡,看著他。
「賀崢嶸,這件事從今天起由你暗中留意。別打草驚蛇。」
「杜桂芬只是最外面那層皮,裡面還有東西。」
賀崢嶸將通行條放回桌上。
「政委,後勤保密科副科長,是魏懷禮吧?」
周秉山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先查,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