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姐手上有傷。她不敢看人。」
虞姝抬手摸了摸虞小滿的腦袋。
「你說牆角那個?」
「她叫許春苗。」
小滿點點頭,又豎起一根手指。
「可今天還有一個姐姐,也總把袖子壓得低低的。」
「她叫什麼?」
「名單上寫著唐穗禾。」
虞姝原本要喝茶,聽見這個名字,又把碗擱回桌上。
小滿仰著臉看她。
「媽,我見過她。」
「在哪兒?」
「火車上。」
虞姝沒有接話。
小滿把嗓門壓得更低。
「就是我們救下來的那個小禾姐。她當時跟我說過,她姓唐。今天她看見我,馬上把臉轉開了。」
「你叫她了?」
「叫了。」
「她怎麼說?」
「她說我認錯人。」
小滿說完,伸手在桌面上畫了兩道交叉的線。
「可她的眼睛沒認錯我。」
虞姝看著桌上那兩道線。
「你沒當著其他孩子的面問她?」
「沒有。」
小滿搖頭。
「她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就先不說。」
虞姝把茶碗放穩。
「為什麼?」
「她很怕。我要是喊出來,大家都來問她,她會更害怕。」
他說得認真,鼻尖還沾著鉛筆灰。
虞姝抬手替他擦掉。
「做得對。」
「那許春苗姐姐呢?」
「她也怕。」
「兩個姐姐都有傷。」
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託兒所里會不會有壞人?」
「光憑手上的傷,還不能說誰是壞人。」
虞姝把他的手攏進掌心。
「先看清楚,記在心裡,別往外亂說。真有不對,回來告訴我。」
小滿點了頭。
第二天早上,吳秀芳把新送來的入託名單貼在門邊。
漿糊抹得不勻,紙面皺著,邊角還翹了起來。
虞小滿站在名單前,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吳老師,我在這裡。」
「看見了?」
吳秀芳笑著問:「你排第六。進了院子要聽話,午飯前不許跑出門。」
「我知道。」
小滿的手指順著名單往下移,停在最後一行。
唐穗禾,女,七歲。
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隨父暫住,手續待補。
旁邊站著個穿藍棉襖的女孩,辮子扎得很緊,袖口一直壓到手背。
她盯著名單,始終沒抬頭。
小滿走到她身邊。
「穗禾姐。」
女孩的肩膀縮了一下。
她抬頭認出小滿,手便抓住袖口,又往下扯了一截。
「你認錯了。」
「你是小禾姐。」
「我不認識你。」
「火車上,你給過我一顆硬糖。」
「我沒有。」
她答得太快,話音一落便低頭盯著鞋尖。
小滿沒再追問。
吳秀芳從屋裡抱出一摞布巾,正好看見這一幕。
「穗禾,你先進去。小滿,你帶她去找大班的位置。」
「她說不認識我。」
「孩子多,認錯人也有。」
吳秀芳把布巾放到架子上。
「小滿,你先去洗手,別剛進門就讓老師追著找。」
小滿看了唐穗禾一眼,轉身走了。
吳秀芳留在門邊,等唐穗禾進去,才低聲問:「你認識他?」
唐穗禾抓著袖口。
「我不認識。」
「那就不認識,老師不逼你認。」
吳秀芳見她嘴唇乾裂,本想問她吃沒吃早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個孩子進門以後,誰的手都盯著。
有人往近處走,她就往後退。
問得急了,她只會更不肯說話。
屋裡,許春苗坐在牆角,抬眼看了唐穗禾一會兒。
唐穗禾也看見了她腕上的青痕。
兩個孩子誰都沒出聲。
小滿站在水盆邊,偷偷看著她們。
吳秀芳拍了拍手。
「孩子們,先排隊洗手。小滿,你站後面去,別插隊。」
「我沒插隊。」
「你都擠到第二個了。」
「那我退到第三個。」
「退回最後一個。」
小滿乖乖往後走,經過唐穗禾身邊時沒有開口。
他看見她洗手只用右手。
左邊袖口一沾水,她便收回去,藏到了身後。
吳秀芳遞給她一塊布巾。
「擦乾,袖子濕了。」
「我自己來。」
「好,你自己來。」
唐穗禾接過布巾,幾下擦完,袖子依舊壓著腕骨。
上午的課是識字和算數。
小滿認完自己的名字,又照著名單,把唐穗禾的名字寫在廢紙邊上。
吳秀芳走過來,把紙收走。
「小滿,別隨便寫別人的名字。」
「她的名字就在名單上。」
「名單上的名字也不能拿來玩。」
「我沒玩。」
「那你在想什麼?」
小滿看向角落。
唐穗禾正低頭掰一根斷掉的鉛筆,掉下來的木屑被她一片片藏進掌心。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小禾姐。」
吳秀芳拿紙的手停了停。
登記表上寫著唐穗禾的來處,縣裡也有人提過火車上的拐賣案。
孩子被找到後,父親唐國梁趕去認領,可隨軍證明和戶口轉接都沒辦妥,只能先把她送進託兒所。
這種事,老師不能替家裡作主。
吳秀芳把紙放回桌上。
「等她自己肯說,你自然會知道。」
午飯前,唐穗禾一直坐得很直。
鈴聲一響,孩子們排隊去領窩頭和稀粥。
她走在最後,等前面沒人了,才端著碗過去。
小滿沒有催她。
她領到窩頭,先掰下一半,低頭吃了兩口。
剩下的半塊用舊手帕包起來,塞進棉衣裡面。
她又朝門口看了一眼。
吳秀芳背對著這邊,正在給兩個孩子添粥。
唐穗禾收回手,壓住了藏窩頭的衣襟。
小滿把自己的碗往前挪了挪,什麼也沒說。
吃完飯,吳秀芳讓孩子們留在屋裡歇著。
小滿坐到唐穗禾旁邊,隔著一塊木板問她。
「你吃飽了嗎?」
「飽了。」
「你為什麼把窩頭收起來?」
「我不想吃。」
「那你留著做什麼?」
唐穗禾抿住嘴。
「我自己要留。」
「好。」
小滿不再問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玻璃珠,放在木板上,往她那邊推了推。
「這個給你。」
唐穗禾看著玻璃珠,沒有伸手。
「我不要。」
「那我先放在這裡。你想要的時候再拿。」
小滿起身去找吳秀芳,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唐穗禾已經把那顆玻璃珠握進手心,左邊袖子還是垂得很低。
下午,虞姝來接他。
小滿一出院門就拉住她的手。
「媽,穗禾姐說不認識我。」
「你信嗎?」
「不信。」
「那你為什麼沒說她就是火車上的孩子?」
「她不想讓人知道。」
虞姝低頭看他。
「還有呢?」
「她把半塊窩頭藏進衣服里。只要有人走近,她就護著手。」
「她吃不飽?」
「我不知道。」
「她手上的傷呢?」
小滿把話音壓到只夠他們兩人聽見。
「媽,她手腕上的青痕像繩子勒的,不像摔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