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她手腕上的青痕像繩子勒的，不像摔傷。」
第二天午飯前，虞小滿還惦記著這句話。
他沒有直接去問唐穗禾，先站在隊伍後面，看吳秀芳把窩頭挨個發下去。
「每人一個，粥自己端穩。掉到地上的不許撿起來吃，聽見沒有？」
「聽見了。」
孩子們一齊應聲。
唐穗禾接過窩頭，馬上退到牆邊。
她沒咬，先看了看門口，又看向吳秀芳的桌子。
小滿端著碗走到她旁邊。
「你怎麼不吃？」
「我等一會兒。」
「等什麼？」
「等大家吃完。」
「吃完就沒有了。」
唐穗禾低聲說：「我知道。」
她把窩頭掰開，吃了半塊。
剩下的半塊仍舊包進舊手帕，往棉衣裡面塞。
小滿看在眼裡，轉身去找劉翠英。
劉翠英今天來託兒所送洗好的布巾，懷裡抱著一隻竹籃。
她才進門，就被小滿扯住衣角。
「劉阿姨，你先別走。」
「怎麼了？又有人搶你的位置？」
「沒有。」
「那你擺出這副小大人的樣子，是要跟我談什麼？」
小滿壓低嗓門。
「穗禾姐只吃了半個窩頭。」
劉翠英朝牆邊看去。
「她自己不吃？」
「她把另外半個藏起來了。」
「你給她吃你的？」
小滿搖頭。
「我有雞蛋，也沒給她。」
「為什麼不掰一半給她？」
「她要是帶回去，家裡會問雞蛋是哪兒來的。」
劉翠英沒再逗他。
「你是怕她回去挨問？」
「她昨天看見有人靠近，就護著袖子。今天又藏窩頭。」
「那你想怎麼辦？」
小滿指了指吳秀芳的桌子。
「請吳老師當面給她添飯。這樣她回家就能說，飯是託兒所給的。」
劉翠英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捏掉他帽子上的線頭。
「你跟我來。」
她抱著竹籃走到吳秀芳面前。
「吳老師，我問個事。」
「你說。」
「孩子飯不夠，能添嗎？」
「鍋里還有半盆粥，窩頭只剩兩個。哪個孩子沒吃飽，都可以記一筆再添。」
劉翠英讓開身，把小滿推到前面。
「他說穗禾只吃了半個。」
吳秀芳看向牆邊。
「穗禾，你還願意再吃半個嗎？」
唐穗禾抓緊了手裡的舊手帕。
「我吃飽了。」
「你剛才只吃了一半。」
「我肚子小。」
小滿沒插話，只把自己的碗端端正正放好。
劉翠英蹲到唐穗禾面前，口氣放得平穩。
「添的飯是託兒所鍋里的，吳老師會記進伙食帳。你回家有人問，就照實說是老師發的，誰也不能說你拿了別人的東西。」
唐穗禾看著她。
「真的寫在本子上？」
「真的。」
「我不用還嗎？」
「你吃自己的那份，為什麼要還？」
唐穗禾的手從袖子裡探出來一點，很快又藏了回去。
吳秀芳拿起伙食登記本。
「我現在記。唐穗禾，窩頭半個，稀粥一碗。」
寫完，她把本子轉給劉翠英看。
「你看，這樣行嗎？」
劉翠英點頭。
「行。穗禾，去吃吧。」
唐穗禾沒有馬上動。
小滿在旁邊說：「你可以慢慢吃，沒人催你。」
她端著那半個窩頭坐到桌邊，一小口一小口往下咽。
吳秀芳沒守在旁邊盯著，劉翠英也把竹籃放到牆邊，過去幫兩個孩子擦灑出來的粥水。
吃到一半，吳秀芳才問：「穗禾，家裡平時也這樣給你吃嗎？」
唐穗禾的手停在碗邊。
「家裡有飯。」
「你剛才說肚子小。」
「我吃不了那麼多。」
「誰告訴你的？」
「巧珍阿姨。」
「她說你吃多了會怎麼樣？」
「會積食，會生病。」
「你生過病嗎？」
「沒有。」
她低下頭，隔了一會兒才開口。
「有時候家裡只給我喝稀粥。」
吳秀芳沒催她繼續說。
唐穗禾捏著窩頭邊緣，指甲里沾了一點黃面。
「巧珍阿姨說，是爸爸讓我少吃。爸爸在外面幹活，怕我吃壞肚子。」
小滿抬眼看了看吳秀芳。
吳秀芳合上登記本。
「你爸爸什麼時候說的？」
「我不知道。」
「那是你親耳聽見的嗎？」
唐穗禾搖頭。
「巧珍阿姨說的。」
「她還說過什麼？」
唐穗禾動了動嘴，先替周巧珍解釋。
「她是怕我生病。」
說完，她趕緊低頭喝粥，不肯再往下講。
劉翠英站在旁邊，手裡的布巾半天沒擰下去。
她在炊事班見過孩子餓肚子的樣子，也見過大人用一句「怕生病」扣住孩子的飯碗。
可這事落到一個七歲孩子身上，連她也不敢隨便定論。
吳秀芳把吃飯的碗收走，轉身去拿伙食登記。
「穗禾，你先坐著。老師查幾張單子。」
「查什麼？」
「看看你以前為什麼少飯。」
唐穗禾急了。
「我沒有少飯。」
「你剛才說家裡只給你喝稀粥。」
「那是我記錯了。」
「先別急著改口。」
吳秀芳將登記本攤在桌上。
「老師只是核對記錄。」
她從登記里抽出三張減餐條。
日期分別是上周一、周三和周五，上面都寫著唐穗禾的名字。
每張條子都要求減少主食半份，理由是孩子積食。
家長簽字一欄，簽的是唐國梁。
劉翠英湊近看了看。
「這字是唐叔叔寫的嗎？」
吳秀芳拿出入托登記表。
「登記表上的簽名，我見過。」
她把兩份紙並排放好。
登記表上的簽名寫得舒展，落筆有力，末筆收得很快。
減餐條上的名字擠在格子裡，起筆和收筆都對不上。
小滿踮著腳往桌上看。
「吳老師，這張紙是誰拿來的？」
「按理是家長送來的。」
「誰送的？」
「記錄里沒有寫。」
劉翠英問：「減餐的時候，唐國梁在軍區嗎？」
吳秀芳翻過門衛登記，又去找接送記錄。
「周一他不在，周三也不在，周五還是不在。」
「他去哪兒了？」
「運輸連有外地檢修任務。」
小滿盯著那三張減餐條。
「那上面的字是誰寫的？」
吳秀芳將紙收進文件夾，手指壓著最後一張。
「先別猜。唐叔叔那幾天，人在外地檢修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