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一切有我。」
前往顧家老宅的黑色轎車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顧淮安看著身旁的蘇晚卿。
她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望著窗外出神。
他伸出手,將她微涼的指尖,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蘇晚卿側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她的嘴角牽動了一下,卻是個沒有笑意的表情。
「我不是怕。」
她轉回頭,對上顧淮安投來的視線,那裡面有一種安定的力量。
「我只是在想,自己是中了什麼邪,才會覺得發個朋友圈,是什麼宣示主權的好主意。」
結果不僅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狽。
還要拉著他,一起去面對一場可預見的風波。
鴻門宴。
這個詞從顧淮安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是那麼的平靜。
可蘇晚卿知道,能讓他都用上這個詞的場合,絕不會是一場輕鬆的家庭聚餐。
顧家的水,比她以為的,要深得多。
「不。」
顧淮安收緊了手,他的聲音不響,卻字字都有份量。
「那是我看過的,最漂亮的主權宣示。」
他的目光專注而坦誠。
「蘇晚卿,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需要面對他們的,是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沉,「你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坐在我身邊,相信我就好。」
他想把所有的風雨,都替她擋在身前。
這話讓蘇晚卿的心口涌過一陣熱流,夾雜著些許酸澀。
她看著男人那專注凝視前方的側臉輪廓。
可是,顧淮安,這一次,他們要面對的,是你的家人啊。
她怎麼可能,真的讓你一個人去扛。
車子緩緩駛入一片綠樹成蔭的幽靜路段,最後在一座古樸威嚴的中式大宅前停了下來。
朱紅色的大門,門口蹲著兩隻威風凜凜的石獅子。
高高的院牆,將裡面的世界,與外界完全隔絕。
這裡沒有市中心的繁華,只有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與威嚴。
一個穿著深色對襟衫,頭髮梳理得齊整的中年管家,早已等在門口。
看到車子停穩,他立刻上前,恭敬地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大少爺,您回來了。」
「孫叔。」
顧淮安點點頭。
「這位就是少夫人吧?」
管家的目光在蘇晚卿身上短暫停留,禮貌周全,卻也帶著掂量。
「孫叔好。」
蘇晚卿禮貌地微笑頷首。
「老爺和夫人,還有幾位長輩,都在正廳里等著了。」
孫叔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長輩們?還都在?
蘇晚卿握著手包的指節繃緊了些。
這陣仗,果然不小。
穿過種著蒼勁松柏的庭院,繞過雕花的影壁,正廳的全貌展現在眼前。
那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廳堂。
全套的紅木家具打理得光潔如新,散發著沉鬱的木香。
正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幅氣勢磅礴的山水畫。
畫下的主位上,端坐著一位身穿中山裝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閉目養神,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場。
想必,就是顧淮安的爺爺,顧家的定海神針,那位曾經在軍中身居高位的老首長。
他的左手邊,是顧淮安的父親。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氣質斯文,但眉宇間總透著疏離。
右手邊,則是蘇晚卿見過的,顧淮安的母親,秦佩蘭。
她今天穿著一身精緻的旗袍,妝容得體,依舊是那副端莊的模樣。
只是投向她的目光,比上次在家宴上,多了幾分探究的冷意。
而兩側的紅木椅子上,還坐著兩三位年紀與顧父相仿的男男女女,想必就是管家口中的長輩。
整個正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們進門的那一刻,齊刷刷地聚焦在了蘇晚卿的身上。
那陣仗,不像是見家人,倒像是要過堂。
「爺爺,爸,媽。」
顧淮安牽著蘇晚卿,走到廳中央,出聲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晚卿,叫人。」
蘇晚卿吸了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
「爺爺好,叔叔好,阿姨好。」
主位上的顧老爺子眼皮動了動,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
顧父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
最終,還是顧母秦佩蘭開了腔。
她的聲音溫婉,卻聽不出什麼溫度。
「晚卿啊,坐吧。」
她指了指旁邊的一張空椅子。
「小安發的微博,我們都看到了。」
秦佩蘭端起手邊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拂開茶沫。
「寫得很好,有理有據,有擔當,不愧是我們顧家的男人。」
她先是誇了兒子一句,接著便將視線落回蘇晚卿身上,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
「只是,我們有些好奇。為什麼一份向公眾澄清你們關係的聲明,需要配上一張婚後協議的照片?」
問題來了,第一個就正中靶心。
顧淮安正要說話,蘇晚卿放在膝上的手卻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輕輕施力,示意他不必開口。
然後,她迎上秦佩蘭探究的目光,平靜地笑了笑。
「阿姨,那份協議,是我要求的。」
這話一出,廳堂里幾位長輩的神色都起了些微變化。
「哦?」
秦佩蘭臉上慣有的從容出現了一瞬的鬆動。
「為什麼?」
「因為,」蘇晚卿的笑容未改,眼神坦然而清澈,「在決定和淮安結婚的時候,我並不能百分之百地確定,我能夠勝任顧家兒媳這個角色。」
「我不知道我的事業,我的生活習慣,我的一切,是否能真正融入顧家。」
「這份協議,與其說是婚後協議,不如說,是我對這份感情和婚姻所抱有的敬畏與誠意。」
「它規定了我們在財產和責任上的獨立,也給了我們雙方一個冷靜期和退出機制。」
「我只是希望,我們的結合,是建立在感情本身之上,而不是被任何外在的身份和利益所捆綁。」
「如果有一天,淮安發現我並非那個對的人,或是我發現我無法適應顧家的生活,我們都可以體面地分開,不會因為財產或者其他問題,鬧得不可開交,損害顧家的聲譽。」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條理分明。
她將一份看似冰冷的交易合同,解釋成了一份深思熟慮的,保護雙方感情和家族聲譽的君子協定。
秦佩蘭的神情微動。
顯然,她沒料到,蘇晚卿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
然而,不等她再問,坐在她身旁的一位妝容考究,嘴唇削薄的中年女人發出一聲輕嗤。
她是從旁支論,該叫顧淮安一聲表哥的姑姑,顧明珠。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顧明珠從上到下地掃視著蘇晚卿,那目光里的挑剔毫不掩飾。
「什麼試用期,什麼君子協定,我看,就是你們這些年輕人,對婚姻毫無敬畏的藉口罷了!」
她的聲調揚了起來,變得尖利。
「我們顧家是什麼門楣?婚姻是能拿來讓你們試用的嗎?」
「還有!」
她拿起手機,點開蘇晚卿那條朋友圈的截圖。
「你說你愛淮安,愛到要向全世界宣告?可我怎麼看著,這更像是一種不知輕重的炫耀呢?」
顧淮安握著蘇晚卿的手收緊了力道,臉上的神情冷了下來。
「蘇小姐,我們顧家是講究門風的傳統家庭。」
顧明珠對他的變化並未察覺,聲音一句比一句尖刻。
「我們顧家的兒媳婦,需要的是端莊,是穩重,是低調!」
「你這種整天和那些所謂的藝術家打交道,拋頭露面的工作,本就容易引人非議。」
「現在又在網上搞出這麼大的風波,你覺得,你這樣的行事作風,真的適合當我們顧家的女主人嗎?」
她逼視著蘇晚卿,質問道:「你是不是,該考慮換一個更體面一點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