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一聲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黑暗裡激起迴響,振得人耳骨發麻。
這是中央門禁系統電磁鎖自動落鎖的聲音。
「我說過了。」
陸遠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語調沒有絲毫起伏。
停電和被困於他而言,不過是換了個辦公環境。
秦舒的心臟卻往下重重一墜。
她嘴上說著不怕,但當真正陷入這片密不透風的黑暗中時,一種熟悉的恐懼感攫住了她的喉嚨。
她有幽閉恐懼症。
是小時候被頑皮的表哥鎖在衣櫃裡一下午,留下的陰影。
她強作鎮定,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想打開手電筒。
然而,屏幕上紅色的無服務標誌,在黑暗中亮起又熄滅,像一聲無情的嘲笑。
這個地方為了保密,信號屏蔽做得太好了。
「切,不就是黑了點嘛。」
秦舒故作輕鬆地站起來,想朝門口走去,證明自己沒事。
但四周的黑暗有了重量和溫度,變成某種流質,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
它擠壓著她的肺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溺水般的滯澀感。
她感覺牆壁正在無聲地朝她靠攏,天花板在不斷下沉。
空氣也變得稀薄起來。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餵……木頭……」
她想喊陸遠,聲音卻帶上了顫抖,「門口……在哪邊?」
沒有回應。
黑暗吞沒了一切,也吞沒了方向感。
秦舒伸出手,在空中胡亂地摸索著,卻只觸到一片冰冷的虛空。
恐慌感從胃裡升起,一路衝上大腦,讓她手腳發軟。
她扶著桌子,一步步挪動,膝蓋撞到了一個堅硬的椅角。
她疼得悶哼一聲,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她背靠著冰冷的鐵皮文件櫃,蜷縮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呼……呼……」
不行了。
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眼淚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我……我喘不過氣……」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無助。
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被黑暗淹沒的時候,一個穩定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然後,一個高大的陰影蹲在了她的面前。
是陸遠。
「恐慌症發作,過度換氣。」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客觀得如同在宣讀一份診斷報告。
「心理性的,這裡的氧氣含量很充足,A級樓宇新風系統每小時置換空氣量是標準的1.5倍。」
「你閉嘴!」
秦舒崩潰地吼了一聲。
她現在最不想聽的就是這些不帶人情味的數據!她需要的是安慰!是溫暖的懷抱!哪怕一句別怕也好啊!
陸遠察覺到自己這種直男式安慰起了反效果,便沉默了。
黑暗中,只能聽到秦舒越來越急促的喘息,和她壓抑不住的細碎啜泣。
陸遠僵在原地。
他習慣面對窮凶極惡的歹徒,面對各種血腥殘酷的現場。
但他從未處理過一個正在哭泣,恐慌的女人。
這種無序的情緒,比最複雜的密碼更讓他感到棘手。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懸了片刻,終究沒有落下,只是收了回去。
「聽我說。」
他最終放棄了肢體接觸,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聽我的聲音,跟著我的節奏呼吸。」
「現在,吸氣……」
「……呼氣。」
他的聲音放得很沉,很穩,帶著一種能讓人信服的鎮定力量。
秦舒被那聲音牽引著,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節奏,呼吸漸漸平復了一些,但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不行……我還是……我還是害怕……」
陸遠皺了皺眉。
他神情專注,像是在檢索資料。
只是這一次,他的知識庫里顯然沒有相關條目。
情急之下,他選擇了一個他最熟悉的方式,轉移注意力。
「聽著。」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嚴肅,命令般的口吻,「現在,複述我說的數字和漢字。」
秦舒愣了一下。
「京-安-0-7-1-3-4-4。」
陸遠用一種標準,字正腔圓的播音腔,念出了一串字符。
「什麼?」秦舒哽咽著問。
「我的警號。跟著我念,京-安-0-7-1-3-4-4。」
那聲音里有種力量,讓她無法拒絕。
秦舒鬼使神差地跟著他,小聲地重複:「京……安……0……71344……」
「不對,斷句錯了。」陸遠立刻糾正,「是京安,停頓,然後是零七一,三四四。再來一遍。」
「京安……零七一……三四四……」
「聲音太小,大聲點。」
「京安!零七一!三四四!」
在黑暗中,秦舒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串沒有溫度的數字和漢字。
不知不覺中,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這串奇怪的組合吸引了。
那種被黑暗包裹的恐懼感,竟然真的在慢慢消退。
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不抖了,呼吸也完全平穩了。
只是因為剛才的恐慌和哭泣,整個人虛脫無力,還有些低血糖的眩暈。
「我……我頭好暈……」她虛弱地靠在文件柜上。
黑暗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微涼的東西被塞進了她的手心。
「低血糖。」陸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然,「吃了。」
秦舒愣愣地捏著手裡的東西。
它是圓柱形的,外面包著一層薄薄的糯米紙,還帶著那個男人身上淡淡的好聞皂角味。
是……大白兔奶糖?
這個骨子裡都透著強硬的男人。
這個把刑法當聖經的男人。
這個用警號來安慰人的男人。
他的口袋裡,居然隨身帶著大白兔奶糖?
這個突兀的反差,讓她心口某個地方毫無防備地塌陷下去,又酸又軟。
她剝開糖紙,將那顆奶糖放進嘴裡。
那股甜香順著舌根,一直蔓延到四肢末梢,驅散了殘餘的寒意。
她忽然明白了,這個男人,是用最堅硬的鎧甲,包裹著最柔軟的糖。
這種強烈的反差感,比任何精心設計的浪漫套路,都更要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秦舒蜷縮在地上,枕著一摞厚厚的卷宗睡著了。
陸遠就坐在她不遠處。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黑暗中劃分出了一小片安寧的區域。
他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動作有些生硬地蓋在了她的身上。
天色微亮時,樓道的備用電源啟動,一線微光從門縫裡透了進來。
陸遠的手機也終於有了一格微弱的信號。
嗡。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加密簡訊。
來自他安插在某銀行內部的線人。
【陸隊,查到了。顧淮平的海外帳戶,在十五年前,也就是顧振雲老先生去世前一周,有過一筆巨額的資金異動。收款方是一個瑞士的秘密醫療基金。而且……這件事牽扯到的,可能遠不止是錢那麼簡單。】
陸遠的視線凝在了那幾行字上,眼底的光倏地收緊。
他臉上所有鬆弛的線條都繃緊了,下頜線變得格外堅硬。
她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睡著的樣子卸下了所有防備,顯得格外脆弱。
再看看手機上那段觸目驚心的文字。
一股他從未體驗過的煩躁與沉重,壓在了他的心頭。
他低聲喃喃自語。
「麻煩的,恐怕不止是這個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