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三號病房。
蘇晚卿躺在病床上掛著點滴。
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好了很多。
看到顧淮安推門進來,她有些心虛地避開了他的注視。
「那個……你都聽醫生說了吧?」
她小聲垂著眼帘,一副闖了禍等著挨訓的樣子。
顧淮安沒有說話。
他走到病床邊坐下,拿起一個蘋果,用小刀慢慢削皮。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一圈又一圈,長長的果皮連綿不斷。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刀刃划過果肉的沙沙聲。
這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讓蘇晚卿感到難受。
「對不起……」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我就是,就是突然特別想吃,就點了個外賣。我發誓就吃了幾口……不該不聽你的話。」
顧淮安削蘋果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妻子委屈巴巴的樣子。
心裡那點被欺騙的鬱悶,在她委屈的神情前潰不成軍,只剩下無盡的後怕和心疼。
他放下刀和蘋果。
握住她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放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濃濃的疲憊和愧疚。「我不該那麼凶你,更不該……」
他不該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那樣瘋狂地去質問顧淮平。
一想到剛才在走廊里自己失控的樣子,和顧淮平那包容無奈的眼神,顧淮安就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把一個真正關心他們的親人,傷得體無完膚。
「淮安,你也是太緊張我了。」蘇晚卿反手握住他的手,輕聲安慰道。「現在誤會解開了就好。大哥他……應該不會怪你的。」
顧淮安閉上眼靠在床頭,眉心緊鎖。
真的只是誤會嗎?
為什麼那麼巧?
偏偏是在喝了那碗燕窩之後,急性腸胃炎就發作了?
可醫院的檢測報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燕窩,沒有任何問題。
難道真是自己疑心太重,草木皆兵了?
因為李哲臨死前的攀咬,因為那些模稜兩可的資金流水,他就徹底否定了和顧淮平二十多年的兄弟情?
顧淮安的內心,再次陷入了劇烈的掙扎。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顧淮平提著一個果籃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怒氣,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
「晚卿,感覺好點了嗎?」他把果籃放下,關切地問道。
「好多了,謝謝大哥關心。剛才……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蘇晚卿不好意思地說道。
「傻丫頭,說什麼對不起。」顧淮平笑了笑,然後將目光轉向了顧淮安。
病房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大哥……」顧淮安站起身,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剛才在走廊,是我太衝動了。」
「我向你道歉。」
他說完,對著顧淮平,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是為自己的失控,也是為自己的猜忌。
顧淮平連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淮安,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他用力拍著顧淮安的肩膀,眼眶竟然有些微微泛紅。
「我怎麼會怪你?我理解你當時的心情,換做是我,我可能比你還激動!我們是親兄弟!你緊張晚卿,就是緊張我自己的弟妹!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生氣呢?」
他的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蘇晚卿聽得眼圈都紅了。
多好的大哥啊!淮安他,真的是誤會大哥了。
「大哥,我……」顧淮安抬起頭,看著顧淮平真誠的眼睛,心中的愧疚感達到了頂點。
「什麼都別說了。」顧淮平打斷了他,用力抱了抱他。「只要晚卿和孩子沒事,比什麼都強。以後別再這麼衝動了,有什麼事,我們兄弟倆坐下來好好商量。這個家,還要靠我們一起撐著呢。」
這場兄弟情深的戲碼,演得天衣無縫。
顧淮安被徹底說服了。
他心裡的天平,在這一刻,無可避免地向信任那端傾斜。
也許,自己真的查錯了方向?
也許,父親的死,真的和顧淮平無關?
他只是被捲入了某個更龐大的棋局,做了身不由己的棋子?
送走顧淮平後,顧淮安在病房裡陪著蘇晚卿,一直到她沉沉睡去。
他看著妻子安詳的睡顏,心中百感交集。
這次的事件雖然是一場烏龍,但也給他敲響了警鐘。
他的敵人,遠比他想像的更懂得如何攻心。
今天,對方可以利用他對妻子的關心,讓他方寸大亂,差點鑄成大錯。
那明天呢?
顧淮安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明。
其中的溫度盡數褪去,只剩下審視一切的冷峭。
不。
不對。
他無意識地瞥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電子鐘。
午夜的紅色數字刺入眼中。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自己駕車闖紅燈的路線圖。
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在此刻擊穿重重迷霧,變得無比清晰。
顧淮平……他來得太快了。
從老宅到軍區總院,就算不堵車,最快也要四十分鐘。
而自己抄了近路,一路疾馳,也花了將近三十分鐘。
可顧淮平幾乎是跟自己前後腳到的。
而且他進來時氣息平穩,衣著整齊,完全不像是一路狂奔過來的樣子。
說明他在自己離開老宅後,並沒有第一時間跟過來!
還有,他臉上那抹一閃即逝的慌亂……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顧淮安可以肯定,自己沒有看錯!
一個真正清白的人,在聽到聖心基金時,應該是茫然,是疑惑,而不是……慌亂!
所以,今晚的一切都是演戲?
他故意晚一點出現,就是為了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被恐懼和憤怒沖昏頭腦。
然後在自己最失控的時候,他再以受害者和寬容長兄的身份登場。
而醫院的診斷結果,這個突如其來的麻辣燙烏龍,更是成了他洗脫嫌疑最完美的助攻!
他利用了這個巧合!
他將計就計,上演了一出感人至深的兄弟情深戲碼,徹底打消了自己的懷疑。
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
好深的心機!
好可怕的算計!
顧淮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獵人。
卻沒想到,在對方眼裡,他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那個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獵物!
顧淮安的拳頭在被子下攥緊,指節繃出了青白的顏色。
指甲深陷入掌心,刺出血來,他卻毫無所覺。
既然你要演,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他拿出手機,當著還在裝睡的蘇晚卿的面,撥通了陸遠的電話。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釋然。
「陸遠。」
「對,是我。」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那聲音里透著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鬆弛。
「關於我大哥的調查……先停一下吧。」
「今晚的事,是我誤會他了。」
「他是個好人。」
電話那頭的陸遠,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跟了顧淮安這麼多年,太了解自己這位上司的性格了。
他從不輕易下結論,更不輕易推翻自己的判斷。
今天這通電話,太反常了。
除非……
陸遠腦中靈光一閃,瞬間明白了什麼。
「是,主任。」他用一貫不帶任何情緒的專業口吻回答道。「我明白了。」
「所有針對顧淮平先生的調查,即刻終止。」
掛掉電話,顧淮安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的唇角向上牽起,那笑意里全是噬人的寒冷。
顧淮平,遊戲才剛剛開始。
而另一邊,陸遠放下電話,立刻召集了專案組的所有核心成員。
「主任的最新指示。」
他站在白板前,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從現在開始,所有針對顧淮平的公開調查,全部停止,轉入最高級別的靜默模式。」
他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壓得極低,話語間帶著割裂空氣的鋒利。
「把所有明線都掐了,轉入靜默。從現在起,我們的首要任務只有一個。」
「當好主任的影子,護他周全。」
「因為,狼聞到血腥味了,要開始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