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
顧淮安的目光沉靜地落在陸遠身上。
那裡面空洞得沒有任何波瀾,只是陳述著一個事實。
「顧淮平的手段,遠比我們想像的要高明。」
「他不會把所有的棋子都擺在明面上。」
「最不可能的那個人,往往才是最關鍵的那顆子。」
陸遠只覺得後背竄上一股涼意。
他從顧淮安那平靜無波的語氣里,聽出了某種已成定局的決斷。
這是一步險棋!
更是一步絕妙的棋!
「我明白了,主任!」陸遠站直了身體,聲音里不帶一絲猶豫,「我立刻去辦!」
陸遠離開後,辦公室里只剩下顧淮安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城市,心中一片沉寂。
顧淮平,你布下的天羅地網,現在,輪到我來收了。
新城文化區項目,正式啟動。
顧淮安作為總負責人,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他每天泡在工地,親自監督工程進度,檢查建材質量,跟進項目款項。
表現得像一個兢兢業業,毫無心機的技術官僚。
他對顧淮平推薦的那些承建商也一視同仁,甚至在某些環節上,還給予了特殊關照。
這一切的假象,都讓暗中觀察的顧淮平越發志得意滿。
在他看來,顧淮安已經完全掉進了他精心編織的陷阱里。
只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就可以收網了。
而這個時機,很快就到了。
項目啟動兩個月後,一切都順風順水。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個項目,將成為顧淮安履歷上最光輝的一筆時。
引信燒到了盡頭。
一場針對他的風暴,終於被點燃。
這天下午,顧淮安正在工地和工程師討論圖紙。
不遠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晃動,緊接著是轟隆一聲巨響!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出事了!」
「是三號樓!三號樓的腳手架塌了!」
工地上瞬間亂成一鍋粥。
顧淮安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他丟下圖紙,不顧一切地朝著三號樓的方向衝去。
現場一片狼藉。
數十米高的腳手架扭曲變形,伴著刺耳的金屬斷裂聲垮塌下來。
重重砸向正在施工的建築主體。
鋼筋,水泥,磚塊散落一地。
塵土飛揚中,夾雜著工人們驚恐的尖叫和痛苦的呻吟。
「快!快救人!」
顧淮安目眥欲裂,第一時間衝上去,徒手搬開壓在工人身上的鋼管。
「叫救護車!快!」
然而,這一切才只是噩夢的開始。
不到半個小時,各大媒體的採訪車便嗅到了風聲。
迅速將現場圍堵得水泄不通。
長槍短炮對準了事故現場,也對準了滿身塵土,狼狽不堪的顧淮安。
「請問顧主任,這次的重大安全事故,是否與工程質量有關?」
「有傳言說,新城文化區項目存在以次充好的情況,您對此有何回應?」
「作為項目總負責人,您是否會引咎辭職?」
一個個問題拋過來,每個字都像帶刺的鉤子,要將他釘在恥辱柱上。
顧淮安的大腦一片空白。
太快了!
這一切都太快了!
從事故發生到媒體趕到,中間的時間短得不合常理!
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圍獵!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病號服,頭上纏著繃帶的工人,被幾名家屬攙扶著,衝到了鏡頭前。
他指著顧淮安,聲淚俱下地控訴。
「就是他!是他逼著我們用那些劣質的鋼材!」
「他說這是顧主任親自批示的,為了節省成本!」
「我們只是打工的,我們有什麼辦法!我的兄弟,現在還被壓在下面,生死不明啊!」
工人的哭喊聲在人群中炸開,每個字都煽動著旁觀者的情緒。
輿論的火海,頃刻間將他吞沒。
「黑心工程!」
「草菅人命!」
「嚴查碩鼠!」
民眾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顧淮安站在人群中央,百口莫辯。
任何解釋在這一刻,都只會是徒勞的掙扎。
更致命的一擊,接踵而至。
當晚,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內部文件,被匿名曝光在了網絡上。
那是一份關於新城文化區三號樓建材採購的補充協議。
協議上明確指出,為了優化成本結構,同意承建商使用另一批性價比更高的鋼材。
而在協議的最後,簽署人那一欄,是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顧淮安。
還有一個鮮紅的,屬於他私人的印章!
鐵證如山!
一夜之間,顧淮安從前途無量的政壇新星,變成了人人喊打的貪腐碩鼠。
上級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
電話里不再是往日的和顏悅色,而是不帶溫度的公事公辦。
「顧淮安同志,針對新城文化區項目的重大安全事故和網絡上的舉報,部里已經決定成立聯合調查組。從現在開始,你暫停一切職務,留在家裡,配合調查。」
「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
顧淮安握著手機,站在空無一人的客廳里,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顧淮平的網,終於收緊了。
這張網織得天衣無縫。
事故,人證,物證,環環相扣。
他被困在這張網的中央,任何掙扎都顯得那麼無力,只會越纏越緊。
窗外,閃光燈還在不停閃爍。
記者們盤踞在他家樓下,等待著分食他身上掉落的殘骸,不肯離去。
顧淮安緩緩拉上了窗簾,將自己與整個世界隔絕。
他的臉上沒有歇斯底里的憤怒,更沒有絕望。
只有一種暴風雨來臨前,令人心悸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點,足以焚毀一切的殺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陸遠發來的信息,只有四個字。
「魚已入網。」
顧淮安刪掉信息,將手機關機。
他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推開一道門縫。
她安安靜靜地看著一本育兒書,對窗外那場足以顛覆一切的風暴置若罔聞。
她抬起頭,看到了門口的顧淮安,對他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回來了?」
那笑容的溫度穿透了他心裡的層層陰霾,讓他緊繃的神經得到片刻舒緩。
「嗯,回來了。」
顧淮安走過去,將妻子輕輕擁入懷中。
「晚卿,對不起。」
「傻瓜,說什麼對不起。」蘇晚卿將臉貼在他的胸口,輕聲說道,「我說過,我相信你。」
她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用無聲的動作安撫著他身體裡那頭瀕臨失控的困獸。
「淮安,你記不記得,之前秦舒來家裡的時候,跟我說過一件事?」
顧淮安動作微停。
秦舒?蘇晚卿的閨蜜,那個大大咧咧的畫廊合伙人。
「她說什麼了?」
蘇晚卿的眼神里透出一種洞悉一切的清亮。
「她說,有一次她去陸遠辦公室送東西,出來的時候,好像看到一個人很眼熟。」
「她當時沒想起來是誰,後來才反應過來……」
蘇晚卿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個人,長得很像……大哥的司機。」
「而且,他還鬼鬼祟祟地,跟三號樓的那個包工頭,在角落裡說了好久的話。」
顧淮安抱著妻子的手臂驟然收緊。
他眼底深處那片偽裝的平靜被徹底撕裂。
某種蟄伏已久的殺機浮現,目光冷得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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