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叫救護車!產婦羊水破了,有大出血跡象!」
陸遠的聲音嘶啞,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撞出尖銳回音。
但這聲音,卻穿不透顧淮安的耳膜。
他的整個聽覺與視覺,都收束成一個點。
是懷中蘇晚卿那張因劇痛而扭曲,毫無血色的臉。
是她攥住自己衣襟,指骨凸起,了無生氣的手。
「晚卿……晚卿!看著我!別睡!」
顧淮安的聲線徹底碎了。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恐懼,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
像一隻鐵鉗扼住了他的心臟,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肺腑的痛楚。
在他妻子的白色連衣裙上,暈染開一朵又一朵的紅蓮。
他對此毫無知覺。
那條手臂的痛感被完全隔絕。
全身的神經末梢,都匯集於懷裡這個呼吸微弱的女人身上。
「醫生!醫生在哪裡!」
急救人員沖了進來。
他們動作迅捷而小心,將蘇晚卿抬上擔架。
顧淮安踉蹌地跟在擔架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
他的視野被壓縮,只剩下那張移動的白床。
周遭所有的人和物,都退化成一片晃動的光影。
他的視線,一刻也不敢偏離蘇晚卿。
「先生!您手臂的傷口見骨了,需要立刻處理!」
一名護士試圖攔住他,只看了一眼他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臉色就變了。
「滾開!」
顧淮安一把將她推開。
他雙目猩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
他哪裡還顧得上自己!
救護車的鳴笛聲撕裂長空,尖利得讓人心慌。
車廂里,蘇晚卿的呼吸愈發微弱。
她身下的血跡,在顧淮安的視野里持續蔓延。
他握著她冰冷的手,那股寒意順著掌心,一直涼到心底。
「晚卿,撐住……為了我,為了寶寶,撐住……」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低語。
嗓音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沉重如血。
他第一次嘗到何為真正的無能為力。
權勢,計謀,手腕。
在生死的天平前,這些都輕如鴻毛。
他願意獻上自己擁有的一切,只為換回她和孩子的平安。
醫院。
急診室的長廊燈光慘白。
消毒水的味道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吸入肺里都是一片冰涼。
「產婦大出血,早產,立刻準備剖腹產手術!」
「血庫!A型RH陰性血告急!聯繫中心血站!」
「病人家屬!病人家屬在哪裡?」
醫生和護士的腳步聲急促雜亂。
每一句對話,都重重撞擊著顧淮安的神經。
「我是她丈夫!」顧淮安沖了上去。
醫生掃了一眼他血肉模糊的手臂,又對上他慘白的臉,眉頭緊鎖。
「你先去處理傷口!你這樣倒下了誰來簽字?」
「我沒事!」
「什麼沒事!」醫生的火氣也上來了,「你這傷口再不處理就廢了!是想讓你老婆一出手術室就看到你躺在隔壁病床嗎?!」
「陸遠!」醫生朝著後面趕到的陸遠吼道,「帶他去包紮!快!」
陸遠和幾個警員不得不強行鉗制住顧淮安。
「主任!聽醫生的!嫂子還需要你!」
「嫂子不會有事的!你別自己先垮了!」
顧淮安被拖拽著進了旁邊的處置室。
可他的目光,有如被釘死一般,牢牢鎖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上。
消毒藥水浸透傷口的刺痛。
縫合針穿透皮肉的觸感。
他都渾然不覺。
他的雙眼,只映著那盞亮起的,刺眼的紅色手術中燈牌。
那裡,困著他的整個世界。
時間被拉伸成一條沒有盡頭的酷刑。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顧淮安包紮好手臂後,便站在手術室門口,一動不動。
他身上那件筆挺的制服,被血污和褶皺毀得不成樣子。
吊著繃帶的臂膀,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殘破的狼狽。
他身上散發出的沉鬱氣息,讓來往的人都下意識地繞開他,不敢靠近。
秦舒也趕來了,眼睛通紅。
她想上前說幾句安慰的話,卻被陸遠伸手攔下。
「別去,讓他一個人待會兒。」陸遠嘆了口氣。
他跟了顧淮安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被剝去所有鎧甲的樣子。
那是一種內在已經坍塌的脆弱。
仿佛再多一根稻草,這個無所不能的男人就會徹底粉碎。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像一個世紀。
手術室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顧淮安的心臟驟然懸停!
他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一個年輕護士走了出來。
她摘下口罩,面容上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重。
顧淮安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聲音,向下直墜。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只能用那雙熬得滿是血絲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她。
護士避開了他的目光,聲音發虛,帶著不忍。
「產婦……產婦突發羊水栓塞,引發了無法控制的大出血,我們正在全力搶救……」
「但是……情況不容樂觀!」
護士抬起頭,將一份薄薄的紙遞到他的面前。
那張紙明明輕飄飄的,卻壓得他胸口發悶,幾乎無法呼吸。
紙上那幾個黑色宋體字,沒有溫度。
卻像利爪般,抓入顧淮安的視網膜。
病危通知書!
護士的聲音低微,在死寂的長廊里,卻清晰得如同宣判。
一字一句,敲碎了他所有的屏障與希冀。
「誰是家屬?請……請在這裡……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