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你母親的事……」
顧淮安的聲音刮擦著蘇晚卿的心尖,讓她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
她懷裡抱著糯米,那份因重逢而剛剛聚攏的溫情,被這句話擊得七零八落。
母親?
一個塵封多年,她不敢輕易觸碰的名字。
一個在她心底,劃下最深最痛傷口的結。
「我母親……她怎麼了?」
蘇晚卿的聲音在發顫。
目光釘在顧淮安身上,眼裡的水光還未乾涸,又被新的驚駭漫過。
顧淮安看著她失去血色的臉,心臟被無形的手捏緊,痛到讓他每次呼吸都扯著肺腑。
他清楚,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將是捅向她的刀子。
而握著刀的人,是他自己。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說。」
他的聲音粗糙得厲害,視線掃過周遭喧鬧的人群,最後定在不遠處一條僻靜的長椅上。
蘇晚卿沒有反對。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氣,只是機械地抱著糯米,跟著顧淮安挪了過去。
冰冷的風從泰晤士河上吹來,滲進她的骨頭裡。
坐下後,顧淮安沒有看她。
他低頭將自己那件帶著奶漬的風衣脫下,仔細地蓋在糯米身上,把孩子裹得密不透風。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頭。
那雙向來深沉的眼裡,此刻翻滾著無盡的悔恨與痛楚。
「陸遠查到了一些事。」顧淮安的開場白殘忍得不留餘地,「關於當年那場車禍。」
蘇晚卿背脊倏地繃直,攥著糯米小衣服的手收緊,勒出了蒼白的印痕。
「那不是意外。」
顧淮安闔上眼,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這四個字。
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這四個字衝進她的耳朵,世界裡所有的聲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耳內一陣尖銳的轟鳴。
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視野里只剩下顧淮安開合的嘴唇,和他那雙痛苦的眼睛。
「車禍結案後一個月,處理事故的交警王建國,他妻子的帳戶上,多了一筆五十萬的巨款。」
顧淮安的聲音聽不出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份與己無關的案卷。
「在那個年代,五十萬,足以買通一個人,讓他將一場謀殺,偽裝成一場普通的交通意外。」
蘇晚卿的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她想說話,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巨大的悲慟與憤怒兜頭蓋臉地砸下來,讓她喘不過氣。
她一直以為,母親的死是天災人禍,是命運無常。
可現在,顧淮安告訴她,那是一場處心積慮的謀殺!
有人,花了五十萬,買了她母親的命!
是誰?
究竟是誰,如此喪心病狂!
「錢的來源,」顧淮安的語速放緩,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削去他自己的一層血肉,「來自一個海外的空殼公司。」
「而那個公司的實際控制人……」
他抬起眼,迎上蘇晚卿那雙混雜著淚水和恨意的眼瞳。
他一字一頓,吐出了那個他恨不得挫骨揚灰的名字。
「是,顧淮平!」
那名字出口的瞬間,蘇晚卿覺得整個世界都塌陷了。
顧淮平?
竟然是顧淮平!
那個差點害死她和糯米的瘋子!
那個她一直以為只是衝著顧家家產來的混蛋!
他竟然,竟然早在那麼多年以前,就對她的母親下了毒手!
為什麼?
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蘇晚-卿的聲音支離破碎,淚水控制不住地滑落。
顧淮安伸出手,想去握住她冰涼的手,可手臂抬到半空,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沒有資格去安慰她。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喉嚨里像堵了一團燒紅的炭,「但是,晚卿,對不起。」
他看著她,眼眶燒得通紅。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從不低頭的男人,此刻的姿態低到了泥土裡。
「顧淮平被抓後,他曾經用這件事作為交換條件,想讓我放他一馬。」
「我以為,我以為那是他為了脫罪,故意編造的謊言。」
「我以為他只是想刺激你,所以我阻止了你去見他。」
「我自以為是地,想要保護你,讓你遠離這些骯髒的真相。」
「我甚至對陸遠說,不要再查下去,不要讓你受到任何刺激。」
顧淮安的每一句自我剖白,都抽在他自己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錯了,晚卿。」
「我錯得離譜。」
「我剝奪了你為母親申冤的權利……」
他再也說不下去。
沉重的負罪感壓得他垂下頭,雙手插進頭髮里,用力地抓著頭皮。
他這個混蛋!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蘇晚卿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淚水已經流干,只剩下一片凍結的麻木。
她看著眼前這個痛苦到形銷骨立的男人,心頭翻攪的,並非全然是恨。
是荒唐,是無盡的悲涼,還有一縷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心疼。
恨他嗎?
恨他自以為是的隱瞞。
可這恨意之下,是對顧淮平焚身的怒火,和對眼前這個男人早已刻進骨血里的愛。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糯米安睡的臉龐。
她不能讓仇恨,再毀掉一個家。
她失去母親的痛苦,決不能再讓兒子經歷一遍。
在這片冰冷的風裡,蘇晚卿忽然想通了什麼。
「顧淮安。」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感到意外。
顧淮安霍然抬頭,像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倉皇地看著她。
蘇晚卿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布滿了血絲,也盛著她熟悉的,偏執而滾燙的情感。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地覆在他抓著頭髮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冷而僵硬。
「這件事,你也是受害者。」
她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他所有的戒備和痛苦,落在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怔住,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顧淮平要對付的人,是你。我母親,我,還有糯米,都只是他用來攻擊你的工具。」
蘇晚卿的眼神,在這一刻,清醒而堅韌。
「你錯在自大,錯在不信任我。但殺人兇手,是顧淮平。」
「這筆血債,我們要一起,向他討回來。」
一起討回來。
顧淮安甚至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定定地看著蘇晚卿,看著她眼中那熟悉的,不肯被任何事擊垮的倔強。
她沒有推開他。
她沒有說讓他滾。
她甚至說要和他一起。
那份失而復得的狂喜混雜著後怕,幾乎要將他的理智衝垮。
他再也克制不住,長臂一伸,越過小小的糯米,將蘇晚卿和孩子,用盡全身的力氣,揉進了自己的懷裡。
「晚卿,晚卿……」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她的衣領,也燙著他自己的心。
這個擁抱,他等了太久,也幻想了太久。
「對不起,對不起……」
除了這三個字,他再說不出別的。
蘇晚卿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懷裡的糯米被擠得不滿地哼唧了一聲。
她卻沒有推開他,只是抬起手,在他寬闊而顫抖的後背上,一下下地輕拍著。
那動作是在安撫,也是在接納。
夜色深沉,泰晤士河的水聲潺潺。
人潮依舊喧囂,但他們的世界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過了許久,顧淮安才稍稍平復下來。
他鬆開她,但手臂依舊緊緊地環著她的腰,那力道,帶著唯恐一鬆手她就會化作泡影的恐懼。
他用拇指,輕柔地擦去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我們回家。」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篤定。
「回酒店,還是……」蘇晚卿問。
「回我們的家。」顧淮安的目光專注而灼人,「倫敦的公寓,我租了一個月。雖然什麼都沒有,但至少,我們一家人可以在一起。」
蘇晚卿的心,被他這句話輕輕地燙了一下。
她看著他眼底的期盼和不安,點了點頭。
「好。」她輕聲說,「我們回家。」
顧淮安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驚人的光彩,將周遭的夜色都映亮了。
他站起身,一隻手抱起已經昏昏欲睡的糯米,另一隻手,則緊緊地牽住了蘇晚卿的手,指縫緊密地扣在一起。
他的掌心,滾燙而有力,還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
蘇晚卿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落回了原處。
回家的路上,計程車里很安靜。
糯米已經睡熟,發出均勻的呼吸。
蘇晚卿靠在顧淮安的肩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璀璨夜景,心裡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寧。
真相是殘忍的,但至少,他們不用再活在猜忌和謊言裡。
「顧淮安。」她忽然開口。
「嗯?」他立刻應聲,低頭看她。
「你那件風衣上的奶漬,是什麼時候弄的?」
蘇晚卿的視線落在他搭在一旁的風衣上,那塊已經乾涸發硬的奶漬,格外顯眼。
顧淮安的臉上划過一抹狼狽。
他想起昨天在咖啡館裡,看到安德魯為蘇晚卿撩頭髮時,自己心頭燒起的大火,還有糯米那恰到好處的一口奶。
他清了清嗓子,含糊道:「不小心弄的。」
蘇晚卿看著他侷促的樣子,哪裡還不明白。
這個男人,吃起醋來,還是這麼幼稚。
她唇角逸出一聲輕笑,連日來壓在胸口的沉悶,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回到那間空曠而豪華的公寓。
顧淮安熟練地將糯米放在臨時嬰兒床上,蓋好被子。
然後,他轉身走向蘇晚卿。
沒有了孩子的阻隔,他身上那股久違的,帶著強烈占有欲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將她整個包裹。
他一步步走近,將她圈在落地窗與他堅實的胸膛之間。
「晚卿。」他低頭,呼吸拂過她的耳廓,帶著燙人的溫度,「我好想你。」
蘇晚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感到他抵著自己的身體是何等滾燙,肌肉緊繃。
隔著衣料都能觸到那份蓄勢待發的張力。
他眼底深處,那份壓抑了太久的渴求,此刻再也不加掩飾。
她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正想說些什麼。
顧淮安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嗡嗡震動起來。
顧淮安皺了皺眉,不耐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是秦舒。
他劃開接聽,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了秦舒連珠炮似的質問:「顧淮安!你人呢?你把我閨蜜拐到哪裡去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欺負她,我……」
「我們在我這裡。」顧淮安淡聲打斷她,語氣裡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宣示主權的意味。
「你那裡?你那裡是哪裡?!」
顧淮安瞥了一眼懷裡臉頰泛紅的蘇晚卿,刻意將手機開了免提。
然後,他低下頭,用一種低沉而曖昧的嗓音,對著手機,也對著蘇晚卿說道:「一個可以和她名正言順地一起睡的地方。」
電話那頭的秦舒氣得聲音都變了調:「顧淮安你個禽獸!你……」
蘇晚卿羞惱交加,一把搶過手機,掛斷了電話。
「你胡說什麼!」她嗔怪地瞪著他。
顧淮安卻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的震動,透過薄薄的衣料,傳到她的心底。
他將她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深深地呼吸著她身上熟悉的馨香。
「晚卿,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他的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請求。
蘇晚卿的心,徹底地軟了下來。
她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悶悶地「嗯」了一聲。
「不過……」她忽然抬起頭,眼底浮起一點促狹的笑意,「這幾天的帳,還是要算的。」
「你想怎麼算?」顧淮安看著她靈動的表情,一顆心幾乎要化掉,「只要你別再離開我,怎麼都行。」
蘇晚卿踮起腳尖,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語道:「顧淮平的血債要算,我們之間這筆隱瞞的帳,今晚,我們先算個利息,好不好?」
那句話,讓他全身的肌肉登時收緊。
他的呼吸,也跟著重了。
「怎麼?」蘇晚卿看著他的反應,唇角彎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不敢了?」
顧淮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巧笑嫣然,像個小妖精的女人。
他眼底的顏色沉了下去,像風暴來臨前的海面。
他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地開口。
「蘇晚卿,你確定,要這麼玩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