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平。
顧淮安站在倫敦街頭,齒間無聲地碾磨著這個名字。
每個音節都帶出舌尖的血腥氣。
新仇舊恨翻攪在一起,是燒穿胸膛的岩漿,在他體內橫衝直撞。
這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他不僅要晚卿的命,竟然早在多年前,就對她的母親下了毒手!
而自己,竟然還愚蠢地將這當成是顧淮平為了脫罪編造的謊言!
他想起蘇晚卿提起母親時,眼底一晃而過的黯淡,那是無法釋懷的悲傷。
他想起自己還信誓旦旦地對陸遠說,不要讓晚卿受到任何刺激。
現在想來,他所謂的保護,是何等的自私與諷刺!
他剝奪了她知道真相的權利。
用自以為是的愛,將她圈禁在一個由謊言構築的虛假安寧里。
這比任何傷害,都更加殘忍!
一股滅頂的負罪感勒緊了他的心臟。
胸腔里的空氣被寸寸抽乾,連呼吸都帶著痛。
他必須告訴她。
立刻,馬上!
他拿出手機,最後一次向秦舒確認了蘇晚卿的行程。
「晚上七點,泰晤士河畔散步,她喜歡去倫敦眼附近的那一段。」
秦舒的回覆很快,末尾還帶了一句。
「顧淮安,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別再給我搞砸了。」
最後的機會。
顧淮安盯著那幾個字,倫敦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里,嗆得他喉頭一陣發緊。
他回到公寓,將自己和糯米都打理了一番。
他給糯米換上了蘇晚卿親自挑選的一套小熊連體衣,軟萌又可愛。
又細心地在媽咪包里裝上了溫奶,尿不濕,甚至還有一件糯米的小外套,生怕晚上的河邊風大,凍著孩子。
他自己則換上了那件被吐了奶的風衣。
他沒有清洗,任那塊已經乾涸的奶漬,成了一枚恥辱又卑微的烙印,貼在心口的位置。
他要讓她看到自己的狼狽,看到自己的悔改。
傍晚六點半,顧淮安抱著糯米,提前來到了泰晤士河畔。
華燈初上,暮色四合。
巨大的倫敦眼亮起了璀璨的燈光,在河面上投下斑斕的倒影。
遊人如織,笑語喧譁。
可這一切的繁華,都與顧淮安無關。
他的世界,是寂靜的,焦灼的。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蘇晚卿正獨自一人,憑欄而立,眺望著河對岸的國會大廈。
她的身影在璀璨的夜景中,顯得有些單薄和孤單。
顧淮安的心口被一股力道攫住,鈍痛不已。
他沒有立刻上前。
他抱著糯米,悄悄地走到了離她幾米遠的地方。
然後,他蹲下身,將剛剛學會手腳並用,向前撲騰的糯米,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他用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祈求語調,在兒子耳邊輕聲說。
「去吧,糯米,去找媽媽。」
小傢伙或許是聽懂了父親的指令,又或許是血脈中那股天然的親近感在牽引。
他趴在地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
很快,他就鎖定了一個最溫暖,最熟悉的目標。
啊呀一聲。
糯米興奮地叫了一聲,手腳並用。
他學著一隻笨拙的小海豹,一拱一拱地朝著蘇晚卿的方向挪動。
他的目標明確,速度驚人。
蘇晚卿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冷不防地,感覺自己的裙角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拽了一下。
她疑惑地低下頭。
下一秒,她整個人都定住了。
視線直直地落下去,臉上是全然的驚愕。
一隻胖乎乎,藕節一樣的小手,正緊緊地抓著她的裙擺。
而小手的主人,正仰著一張沾滿了口水的小臉,咧著沒牙的嘴,衝著她咿咿呀呀地傻笑。
是糯米!
是她的糯米!
「糯米!」
蘇晚卿的眼淚,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涌了出來,滾落臉頰。
她俯身撲過去,一把將地上那個髒兮兮的小傢伙撈進懷裡,用盡全力抱緊,恨不能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我的寶貝,你怎麼會在這裡?媽媽好想你……」
她語無倫次地呢喃著,滾燙的淚珠,一滴滴落在糯米柔軟的頭髮上。
糯米被媽媽抱在懷裡,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開心地手舞足蹈,小手不停地去抓媽媽的臉。
蘇晚卿又哭又笑,將臉埋在兒子香香軟軟的頸窩裡,貪婪地呼吸著他的氣息。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的風塵僕僕,緩緩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陰影,將她和孩子完全籠罩。
蘇晚卿抱著孩子,緩緩地抬起頭。
她看到了顧淮安。
他瘦了,也憔悴了,眼底的紅血絲交錯蔓延,下巴上帶著來不及打理的青色胡茬。
那件昂貴的風衣上,還留著一塊滑稽的奶漬。
整個人看上去,疲憊,落魄,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目光牢牢地膠著在她身上。
裡面翻湧的情緒太多太重,失而復得的狂喜,蝕骨的思念,不敢靠近的怯懦,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悔恨與痛苦,全都攪成一團。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步的距離,在泰晤士河畔喧鬧的人潮中,無聲地對望著。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流速。
良久,顧淮安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的喉結滾動得異常艱難。
他開口時,嗓音沙啞得嚇人,視線落在她懷裡的糯米身上,眼眶登時就紅了。
「兒子想你了。」
他停頓了一下,終於向前邁出了那要命的一步。
他的視線從孩子身上抬起,滾燙地落在她臉上。
那股力道,像是要將她的靈魂都攫取過去。
一股熱流從他眼眶奔涌而出,他聲音碎不成句。
「……我也想你了。」
蘇晚卿的心,被他最後那句話,撞得七零八落。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顧淮安伸出手,不是去抱她。
而是從媽咪包里,拿出那件準備好的小外套,小心翼翼地給糯米穿上。
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沉重而決絕地看著蘇晚卿。
那眼神里,帶著一種坦白罪行前的沉痛。
他看到她眼中淚光褪去後流露的柔軟,那份想要回家的意願讓他心口一緊。
他清楚,有些事再也無法隱瞞。
「我們……回家吧。」
他沙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蘇晚卿剛想點頭,卻聽到他接下來的話,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顧淮安看著她的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才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回去之前,還有件事,一件關於你母親的事……」
「我必須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