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安德魯有三個孫子?還有痛風?甚至連他支持脫歐都清楚?顧淮安,你是不是把他家譜都給背下來了?」
酒店房間裡,蘇晚卿看著秦舒發來的一長串爆料,又好氣又好笑。
她當然明白顧淮安把人查了個底朝天。
那個男人霸道又幼稚的占有欲,隔著一個大西洋她都能聞到那股酸味。
「還有,誰給我叫的中餐外賣?清蒸鱸魚沒放香菜,對我的口味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蘇晚卿對著手機發了一條語音過去,話語裡是藏不住的笑意和調侃。
秦舒那邊回過來一張翻白眼的表情包。
「除了那個當爹又當媽,千里迢迢追到倫敦,還只敢躲在暗處搞小動作的不知名先生,還能有誰?你家那位現在估計正躲在哪個角落裡,眼巴巴地望著你的窗戶呢。」
「晚卿,說真的,你到底打算晾他到什麼時候?我看他都快被自己逼瘋了。」
蘇晚卿的目光落在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飯菜上。
那股暖意順著她的視線滲進心口,化開一片又酸又軟的溫存。
她怎麼會察覺不到他來了。
從昨天那把及時的雨傘,到今天這些幼稚的舉動,每一處都留下了他笨拙而清晰的印記。
那個驕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會為了她,狼狽至此。
說不感動,是假的。
心裡的那點氣,其實早在他抱著糯米出現在倫敦的那一刻,就散得差不多了。
現在留下的,更多的是一場帶著甜味的角力。
她想看看,這個男人的耐心和誠意,到底能有多少。
「再等等。」
蘇晚卿輕聲說。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撩開厚重的窗簾,望向街對面的那棟公寓樓。
夜色深沉,她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看不清那扇她篤定他就在後面的窗。
顧淮安,你什麼時候才肯走到我面前來?
……
公寓裡,顧淮安的視線一直牢牢粘在望遠鏡的鏡片上,一刻也不曾移開。
他看著她吃完了外賣,看著她走向窗邊。
當她撩開窗簾望過來的時候,他心臟像是被攥了一下。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踉蹌著向後退了一大步,整個人都撞進了牆壁的陰影里。
他的後背抵著冰冷的牆,胸膛里的心跳卻像擂鼓一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怕被她發現。
卻又在心底深處,燃著一星卑微的火苗,渴望被她發現。
這兩種念頭來回撕扯,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成灰燼。
接下來的兩天,這場橫跨了半個倫敦城的貓鼠遊戲仍在繼續。
顧淮安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影子奶爸。
蘇晚卿去東區的藝術區拜訪新銳藝術家,他就抱著糯米,佯裝遊客,在附近的塗鴉牆邊消磨時間。
蘇晚卿去諾丁山逛古董市場,他就推著嬰兒車,在擁擠的人潮中艱難地挪動,假裝在挑選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銀質器皿。
他像一個沉默的衛士,遠遠地綴在她的身後,守著他的女王。
而他的窘迫,也在這場亦步亦趨的跟隨中,被毫不留情地展露出來。
在人潮擁擠的肖爾迪奇區,一個街頭樂隊突然奏響了激烈的搖滾樂。
炸開的音浪嚇得嬰兒車裡的糯米放聲大哭。
他只能俯下身,用有些發抖的手指去解安全帶,將哭得快要抽過去的兒子撈進懷裡,一邊輕拍著他的背,一邊在他耳邊焦急地安撫。
「糯米不怕,爸爸在,我們馬上就走。」
他高大的身軀,在一群穿著前衛的年輕人中間,顯得無比突兀。
懷裡抱著一個哭鬧的嬰孩,更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茫然與落魄。
不遠處,一輛剛剛駛離的黑色計程車里,蘇晚卿下意識地回頭。
她的視線越過晃動的人頭,徑直落在了那一抹熟悉又狼狽的身影上。
她看到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身形依然挺拔。
可他抱著哭鬧的孩子,在喧鬧的人群中一臉焦灼,動作笨拙得令人心疼。
活像一隻被暴雨淋透,迷失了方向的大型犬。
那一瞬,蘇晚卿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股疼惜來得又快又猛,讓她忘了呼吸,也擊潰了她刻意維持的平靜。
顧淮安,你這個笨蛋。
這場遊戲,是不是該結束了?
另一邊,顧淮安好不容易才從人群中擠出來。
糯米還在他懷裡一抽一抽地哽咽著,小臉上掛滿了淚珠。
顧淮安看著兒子委屈的樣子,心都揪成了一團。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倫敦街頭對一個嬰兒而言,實在有太多意想不到的狀況。
而他自己,手臂的酸痛和睡眠的缺乏也早已讓他疲憊不堪。
他必須和她攤牌。
就在他做出決定的那一刻,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了劇烈的震動。
是一個陌生的英國號碼。
他遲疑片刻,還是接了。
「主任,是我,陸遠。」
電話那頭,陸遠的聲音壓得很低,緊繃的聲線里透著一股不祥的意味。
「我用加密線路打的。」
顧淮安背後的寒毛豎了起來,明白是出了大事。
「說。」
「主任,查到了!」陸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控制不住的顫慄,「關於夫人母親當年車禍的案卷,我挖到了東西!」
顧淮安的呼吸停在了喉嚨里。
「當年處理那起事故的交警叫王建國,三年前已經因病去世了。但我順著線索查下去,發現在車禍結案後的一個月,王建國他老婆的銀行帳戶上,憑空多了一筆五十萬的巨款!」
五十萬!
在那個年代,這筆錢足以讓任何人出賣自己的良心!
顧淮安的下頜線繃緊,吐出的字眼冷硬如鐵:「來源呢?」
電話那頭是幾秒鐘的死寂。
陸遠似乎在尋找一種不那麼殘忍的措辭。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顧淮安耳中世界瞬間崩塌的話。
「資金的來源……是顧淮平當時控制的一個海外空殼公司!」
顧淮平!
又是他!
這個名字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顧淮安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所有的悔恨與過往的記憶翻湧而上,他甚至能回想起顧淮平在獄中那瘋癲的叫囂。
他不僅差點害死晚卿和糯米!
竟然……竟然連岳母的死,都和他脫不了干係!
那不是意外!
那是一場被金錢掩蓋的謀殺!
而他,顧淮安,卻把那血淋淋的真相,當作是瘋狗的胡言亂語,輕蔑地置之不理!
他甚至還自以為是地阻止晚卿去見顧淮平,用他那可笑的驕傲保護著她!
一股滅頂的羞恥與後怕席捲而來,他感到胃裡一陣翻攪,眼前發黑。
「主任?主任您還在聽嗎?」
陸遠的聲音將他從自我鞭笞的深淵裡拽了出來。
「我知道了。」
顧淮安掛斷電話,握著手機的指骨用力到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腿一軟,再也站不住,整個人重重地向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他收緊手臂,用力抱著懷裡的兒子,汲取著那一點溫暖。
可糯米柔軟的身體貼著他的胸口,那份溫熱卻像炭火,灼燒著他的理智,讓他每一寸肌膚都在疼痛。
不能再等了。
一分一秒都不能。
他必須馬上見到蘇晚卿。
他要向她坦白一切。
坦白自己的愚蠢和混帳,坦白這個遲到了太多年,也太殘忍的真相。
無論她會如何選擇。
是打他,是罵他,還是……再一次頭也不回地離開他。
他都必須,親口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