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老帥哥?
顧淮安盯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後槽牙都咬緊了。
那張英俊的臉龐冷得能刮下霜來。
從齒縫裡擠出的名字,帶著濃重的酸味和敵意。
欣賞?
他恨不得現在就飛到那個安德魯面前,宣告所有權。
那是他的女人!
別人看一眼都不行!
可他不能。
他現在,只是一個連面都不敢露的不知名的先生。
這一夜,顧淮安徹夜未眠。
一邊是嗷嗷待哺,固定兩小時就要醒來哭鬧的糯米。
另一邊,是他腦海里揮之不去的,蘇晚卿與那個老帥哥言笑晏晏的畫面。
兩種折磨輪番上陣,把他本就緊繃的神經拉扯到了極限,隨時都會斷裂。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顧淮安就被糯米準時的哭聲叫醒。
他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機械地重複著換尿布,餵奶,拍嗝的動作。
那份熟練,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是在公司指揮下屬時從未有過的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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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他看了看時間。
早上八點。
距離蘇晚卿去薩奇畫廊,還有兩個小時。
他走到衣帽間,鏡子裡的男人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頭髮凌亂,眼窩深陷。
高級定製的襯衫也因為抱孩子而變得皺巴巴。
哪裡還有半分叱吒風雲的顧主任的影子。
他走進浴室,颳了鬍子,沖了個戰鬥澡。
再出來時,他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外面套了件經典的黑色風衣,頭髮也精心打理過。
整個人又恢復了往日的挺拔和矜貴。
只是那雙眼睛裡的疲憊和血絲,怎麼也掩蓋不住。
他從行李箱裡翻出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和一副大得能遮住半張臉的墨鏡。
然後,他熟練地將糯米包裹在一個厚實的嬰兒背帶里,掛在了自己胸前。
糯米很喜歡這個新座位,小腦袋靠在父親溫暖結實的胸膛上,滿足地打了個哈欠。
顧淮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一個穿著風衣,戴著墨鏡的冷峻男人,胸前卻掛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這畫面,怎麼看怎麼不協調。
他扯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顧淮安,你也有今天。
為了追老婆,竟然淪落到了當帶娃跟蹤狂的地步。
上午九點半,他抱著糯米,出現在薩奇畫廊對面的一個街角咖啡館。
他選了一個靠窗的隱蔽角落,既能清晰地看到畫廊門口,又不至於暴露自己。
咖啡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可他卻一口都沒喝。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畫廊門口。
十點整,一輛計程車準時停下。
車門打開,蘇晚卿從車上走了下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長款風衣,長髮披肩,神情自信而從容。
眉眼間漾開的笑意讓整個人都生動起來。
陽光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顧淮安的心臟重重收縮了一下。
他的晚卿,無論在哪裡,都是那麼耀眼。
而她身邊,跟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看上去確實有六十歲上下,一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得體的三件套西裝。
舉手投足間,是一種老派英國紳士的優雅與派頭。
正是秦舒口中的,安德魯。
只見那個安德魯,十分自然地替蘇晚卿拉開了畫廊的門。
他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人相視而笑,並肩走了進去。
顧淮安墨鏡後的視線,變得冰冷。
他的胸口一陣窒息般的沉悶,又悶又脹。
他看見蘇晚卿和安德魯在畫廊裡邊走邊聊。
她不時地指著牆上的畫作,神采飛揚地講述著什麼。
安德魯則一直微笑著傾聽,那份欣賞與讚許的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刺痛了顧淮安的眼睛。
那是他的妻子!
是他孩子的母親!
憑什麼要被別的男人用那種眼神注視!
一股無名火竄了上來。
他身體一傾,就要站起來衝過去。
「嗝!」
就在這時,胸前的糯米,十分應景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這聲突兀的巨響,將顧淮安即將出走的理智強行拉了回來。
他低頭,看見兒子正砸吧著小嘴,一臉無辜地望著他。
他心裡的那股邪火,頓時被澆熄了一半。
晚卿是在工作,他這樣衝過去,只會讓她難堪,把事情搞得更糟。
他只能蜷縮在這個角落裡,做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別的男人談笑風生。
這種無力感,快要將他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他看到蘇晚卿和安德魯從畫廊里走了出來。
看樣子談得很愉快,兩人交談時,笑意始終在唇邊。
他們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在畫廊門口的台階上站著,繼續交談。
風有些大,吹起了蘇晚卿的幾縷長發。
下一瞬,顧淮安眼睜睜看著,全身的血液都往一個地方涌去。
他看到那個叫安德魯的男人,極其自然地伸出手。
將蘇晚卿臉頰邊被吹亂的髮絲,輕輕撩到了她的耳後。
那個動作,親昵,又自然。
血液「嗡」的一聲湧上大腦,燒掉了他所有的理智。
顧淮安的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
殺了那個男人!
他霍然從座位上站起,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咖啡館裡所有人都朝他看了過來。
噗的一聲。
胸前的糯米,也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父親的怒意,小嘴一張,一口奶正好吐在了顧淮安昂貴的風衣上。
一股奶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顧淮安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滔天的怒火與挫敗感被這股溫熱的奶腥味頂得不上不下,卡在喉嚨里,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
叱吒風雲的顧主任,竟然被一口奶給打敗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胸前的一片狼藉,又抬頭看看窗外那個對他妻子動手動腳的老男人。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夾雜著滔天的醋意,讓他快要原地爆炸。
他顧不上處理身上的污漬,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按著。
一條信息,發給了秦舒。
「告訴蘇晚卿,那個安德魯,已經結婚三十年了!他有三個孫子,最大的一個都上大學了!」
「還有!告訴她!他有嚴重的花粉過敏史和痛風!他最喜歡的球隊是阿森納!他支持脫歐!他……他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發這些。
這些都是陸遠用一個小時的時間,把那個安德魯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的黑料。
他只想讓蘇晚卿看清,那個看上去完美的老帥哥,根本配不上她!
發完信息,他才覺得胸口的惡氣,稍稍順暢了一些。
他看到蘇晚卿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抬起頭,朝他這個方向投來一瞥。
那眼神里有戲謔,也有洞悉。
那一眼,讓他心臟收縮了一下,倉促地拉低了帽檐。
他看到蘇晚卿對安德魯說了句什麼,然後禮貌地告別,獨自上了一輛車。
安德魯則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車遠去。
顧淮安立刻抱起糯米,扔下幾張鈔票在桌上,快步走出咖啡館,攔了一輛計程車。
「Follow that car!」
他用命令的口吻對司機說道。
倫敦街頭的追車大戲,就此上演。
他開著車,遠遠吊在蘇晚卿的車後,活像一個蹩腳的偵探。
他看著她的車,最後停在了泰晤士河畔的一家高級餐廳門口。
她要一個人吃飯?
顧淮安沒有跟進去。
他看了一眼自己狼狽的模樣,清楚此刻不適合出現在那種地方。
他抱著糯米,在餐廳對面的河畔長椅上坐了下來。
倫敦的傍晚,風很冷。
他將糯米裹得更緊了一些,自己則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羊絨衫,風衣還未來得及處理。
他就這樣隔著一條馬路,一扇玻璃窗,靜靜地看著她。
他看到她點了一份牛排,卻只是心不在焉地切著,沒吃幾口。
他認得她那個表情,那是她又在犯挑食的毛病了。
每次壓力大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就吃不下西餐。
他的心,又開始一陣陣地抽痛。
他拿出手機,熟練地找到了附近一家頂級中餐廳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他用流利的英文,點了幾樣菜。
「清蒸鱸魚,蘆筍蝦仁,還有一份山藥排骨湯。」
全都是蘇晚卿平時最喜歡吃的,也是他過去常常忽略的細節。
「送到皇家花園酒店,3206房間。」
「對了,」在掛電話前,他補充道,「清蒸鱸魚,不要放香菜。」
「另外,附上一張卡片。」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沙啞。
「就寫……」
「好好吃飯,別餓著自己。胃不好,別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