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去給你當保鏢的。」
顧淮安的聲線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咬得又重又慢,帶著一股子不容分說的執拗。
「專門防那些不長眼的蒼蠅。」
蘇晚卿肩膀一聳,終於沒忍住,側過頭笑出了聲。
連日來那點沉鬱,都被他這句蠻不-講理的話給吹散了。
傍晚時分,一輛典雅的黑色賓利停在了公寓樓下。
這是威廉伯爵派來接他們的車。
顧淮安換上了一身他帶來的行頭裡最為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裝。
他沒系領帶,領口解開兩顆扣子。
露出的喉結和頸部線條,反倒讓這身正裝帶上了幾分野性的攻擊性。
他單手抱著穿成小熊模樣的糯米,另一隻手的指節有力地扣著蘇晚卿。
她身上的黑色絲質禮服隨著走動,流淌著一層幽微的光澤。
司機拉開車門時,視線在這氣質截然不同卻又異常和諧的一家三口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他這才回過神來躬身。
威廉伯爵的府邸,位於倫敦最頂級的富人區。
那是一座傳承了幾百年的喬治亞風格建築。
踏上古老的石階,空氣中瀰漫著花園裡玫瑰與青草混合的清冽氣息,低調而奢華。
當他們到達時,威廉伯爵親自等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剪裁服帖的天鵝絨西裝,金髮在門廊燈下泛著光澤。
唇邊掛著恰到好處的弧度,每個動作都透著經過世代薰陶的從容。
「Wanqing, you look absolutely stunning tonight.」
威廉的視線膠著在蘇晚卿身上,那份欣賞直白而熱烈。
說完,他才把視線分給顧淮安,「And this must be your family. Welcome.」
那份熱度褪去,換上一種禮貌的打量。
他的笑容弧度未變,但那種自上而下的評判意味卻從眼底透了出來。
「This is my… husband, Gu Huai』an.」蘇晚卿介紹道。
她特意在husband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
「And our son, Nuo Mi.」
威廉唇角的弧度有片刻的凝滯。
Husband?
他完全沒想過。
這位讓他心頭浮起波瀾,才情出眾的東方女性,竟然已經結婚生子。
「Mr. Gu, a pleasure to meet you.」
威廉很快調整好表情,維持著貴族的體面,主動向顧淮安伸出手。
顧淮安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將懷裡的糯米換到另一隻手。
他這才伸手與威廉交握。
「Lord William.」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力道無聲地較量。
一個是占盡地主之利的英國貴族。
一個是自帶懾人壓力的東方來客。
這場晚宴的真正主角,在握手的那一刻已經心知肚明。
晚宴設在伯爵府的花園裡。
燈光與花影交織,精緻得不似人間。
蘇晚卿很快就和幾位策展人聊了起來。
她流利的英文,獨到的見解,讓她迅速成為了交談的中心。
而顧淮安扮演著家屬的角色。
他抱著睡眼惺忪的糯米,在角落的沙發里落座,沉默地融入背景。
他只是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酒。
視線卻是一道無形的疆界,始終圈定在與人交談的蘇晚卿身上,不容任何人覬覦。
威廉伯爵留意到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心底升起一股被冒犯的不快。
他找了個機會,端著兩杯香檳走近。
他唇邊噙著笑,話語裡卻有種居高臨下的優越。
「Mr. Gu seems not very interested in art?」
「我對賺錢更感興趣。」
顧淮安淡聲回應。
言下之意,藝術這種東西,不過是他們這些有錢人的消遣。
威廉的笑容有片刻的維持不住。
他看了一眼顧淮安懷裡的糯米,又找到了新的話題。
「It’s quite rare to see a father so hands-on in our circle. Mr. Gu must be a very dedicated family man.」
這句話聽起來是誇獎。
實則是在暗指顧淮安的角色更近於保姆,而非事業有成的男性。
顧淮安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掀起眼帘,黑沉的眼底溫度盡失。
「My wife and my son are my life’s most important work.」
我的妻子和兒子,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業。
他這句回應語調平緩,卻字字沉甸。
比任何財富的炫耀都更具份量。
威廉又一次被他的話堵住了。
他發現,這個看起來寡言的中國男人,並不好對付。
就在這時,蘇晚卿結束了交談,朝他們走來,唇角含笑。
威廉立刻迎上去,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專注而明亮的表情。
他自然地切換成了法語,用一種極為動聽的巴黎口音說道:「Wanqing, votre présence illumine toute la soirée.」(晚卿,你的到來點亮了整個夜晚。)
他想用法語將顧淮安排除在外,與他心儀的女士進行一場旁人無法介入的談話。
蘇晚卿也禮貌地用法語回應:「Vous êtes trop aimable, Lord William.」(您太客氣了,威廉勳爵。)
威廉見她法語流利,興致更高。
他看了一眼面色沉靜的顧淮安,用一種故作惋惜的語調,繼續用法語對蘇晚卿說道:「Je suis vraiment peiné de voir une femme aussi exceptionnelle que vous, piégée dans un monde qui ne semble tourner qu'autour de l'argent et des couches. Ce n'est pas votre place.」(我真為您這樣出色的女性感到惋惜,竟被困在一個只懂金錢和尿布的世界裡。那不該是您待的地方。)
這句話,已是毫不掩飾的挑釁了。
蘇晚卿唇邊的笑意斂去了。
她正要開口,一隻大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顧淮安。
他把糯米交到蘇晚卿懷中,動作輕柔卻不容置喙。
而後,他站起身。
高大的體魄投下的陰影,讓威廉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後背。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然後抬眼看向威廉。
那道視線沒有溫度,帶著能穿透表象的洞察力。
這是長久身居高位者才會有的目光。
緊接著,他開口了,說的也是法語。
但他的法語,與威廉那圓滑的現代巴黎口音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古老宮廷才有的腔調,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不容置喙的權威感。
「Monsieur le Comte,」
他一開口,威廉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
這種腔調……他只在自己的祖父,一位真正的老派公爵口中聽到過!
顧淮安用那種古老的,帶著審判意味的語調,不疾不徐地說道:「Permettez-moi de vous corriger sur deux points.」(伯爵先生,請允許我糾正您兩點。)
「Premièrement, ce n'est pas que je ne m'intéresse qu'à l'argent. C'est que l'argent que je gagne en une journée pourrait suffire à acheter la collection de vos amis ce soir.」(第一,我不是只對錢感興趣。而是我一天賺的錢,或許足夠買下今晚您朋友們所有的藏品。)
這句話的份量,壓得威廉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血色湧上他的面頰,又迅速褪去,只剩下難堪的紅暈。
顧淮安卻沒有停下,他上前一步,視線落在了威廉胸前佩戴的一枚家族徽章上。
「Deuxièmement,」他的聲音溫度驟降,「Votre blason familial. La couronne de comte est incorrectement inclinée de trois degrés vers la gauche. Selon les anciennes règles héraldiques françaises, cela signifie une lignée bâtarde ou une trahison envers la couronne.」(第二,您的家族徽章。這頂伯爵冠冕向左偏移了三度。根據古老的法蘭西紋章學規定,這代表著私生子血脈,或是對王室的背叛。)
顧淮安的字句,剝開了威廉用以維繫體面的最後一層外衣。
他稍稍傾身,湊到威廉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Je me demande, à quelle catégorie appartenez-vous, Monsieur le Comte?」(我很好奇,伯爵先生,您屬於哪一種呢?)
威廉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瞪著顧淮安,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嘴唇在無聲地翕動。
家族徽章的秘密,是他們家族最大的醜聞和禁忌!
除了最核心的幾個成員,根本無人知曉!
這個中國男人……他到底是誰?!他怎麼會知道?!
顧淮安直起身,收回視線,再沒分給他半點餘光。
他轉過身,從一時沒反應過來的蘇晚卿懷裡,重新接過糯米。
他動作溫柔地調整了一下兒子的睡姿。
然後,他牽起蘇晚卿的手,用那依舊優雅的古老法語,輕聲說道:「Ma reine, l'air ici n'est plus digne de votre souffle. Rentrons à la maison.」(我的王后,這裡的空氣,已經配不上你的呼吸。我們回家。)
說完,他便牽著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的蘇晚卿,在全場驟然安靜的氛圍里,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只留下威廉·卡文迪許伯爵,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背心已經滲出冷汗,整個人被一種公開的羞辱感釘住了。
蘇晚卿被顧淮安牽著,一路走出伯爵府,坐上那輛賓利車,意識還有些游離。
她看著身旁這個氣定神閒的男人。
他平靜得好像剛才只是隨口點評了一下天氣,而她的心跳卻還沒能平復。
我的王后?
他剛剛,叫她我的王后?
這個男人,今晚展露的這一面,遠比她所知的更加陌生和深不可測。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倫敦的夜色中。
蘇晚卿終於回過神。
她轉頭看著顧淮安輪廓深邃的側臉,一個沒忍住伸出手,狠狠在他緊實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顧淮安沒防備,悶哼了一聲。
他轉頭看著她,眉心因疼痛而蹙起。
「你掐我做什麼?」
蘇晚卿的眼睛裡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發現了巨大寶藏的好奇與探究。
「顧淮安,你老實交代!」
她壓低了聲音,那語氣帶著審訊的意味。
「你什麼時候學的古法語?還有那個什麼紋章學?你為什麼會知道威廉家族的秘密?」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