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晚卿是在一陣腰酸背痛中醒來的。
昨晚那個男人,果然說到做到。
在確定糯米徹底睡熟,不會再中途攪局之後,他便不顧一切地索取,讓她身體的每一寸都烙上了屬於他的印記。
她看著身旁還在熟睡的男人。
他英俊的臉上,是餮足後的慵懶與饜足,長而密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寧和的陰影。
蘇晚卿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描摹著他高挺的鼻樑,立體的輪廓。
這個男人,是她的了。
完完全全,屬於她一個人。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臟被一種溫熱的情緒注滿,暖意順著血脈流淌,幾乎要從胸口溢出來。
她湊過去,在他的薄唇上,印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顧淮安的睫毛顫了顫,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剛剛醒來的眸子還帶著惺忪,但在看清是她時,頃刻間化開了,溢滿了能將人溺斃的溫柔。
「早。」他開口,嗓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性感得要命。
他伸出長臂,將她撈進懷裡,用一種要將她揉進骨血的力道,緊緊圈住。
「再睡會兒。」
「不行,該起床了,」蘇晚卿在他堅實的胸口上依賴地蹭了蹭,鼻音裡帶著軟糯,「糯米快醒了。」
「讓他自己玩會兒。」顧淮安顯然還沒抱夠,像個耍賴的大男孩,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貪婪地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香氣。
「顧淮安,」蘇晚卿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多大了?」
「在你面前,我永遠三歲。」顧淮安理直氣壯地回答。
倫敦的最後一天,空氣里都瀰漫著蜜糖般的繾綣。
他們沒有再去任何地方,只是待在公寓裡。
顧淮安負責帶娃,蘇晚卿則負責……看著他帶娃。
她發現,這個男人在帶孩子方面,竟然已經有了一套自己的邏輯和方法。
什麼時候該餵奶,什麼時候該換尿布,什麼時候該陪玩,什麼時候該哄睡。
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比在公司里做項目規劃還要嚴謹。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熟練的?」蘇晚卿靠在沙發上,好奇地問正在給糯米做撫觸的顧淮安。
「在你離開的那些日子裡。」顧淮安頭也沒抬地回答,聲音很平淡,卻讓蘇晚卿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幾乎能看見,在她不在的時候,這個笨拙的新手爸爸,是如何在無數個深夜,獨自抱著哭鬧的嬰兒,熬紅了雙眼,手忙腳亂地一點點學會這一切的。
「對不起。」她輕聲說。
顧淮安撫觸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起頭,望向她的目光里是水一樣的溫柔與包容。
「都過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坐下,將她攬進懷裡。
「晚卿,我們談談回國後的事吧。」他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關於顧淮平,我已經讓陸遠在國內開始收集證據了。我們回去之後,就立刻提起訴訟。」
「不僅是為了我們,更是為了……你母親。」
提到母親,蘇晚卿眼裡的光亮沉寂下去。
但那黯然只是一瞬,很快,一點堅毅的光重新在她眼底亮起。
「好。」她點點頭,「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他逍遙法外。」
「還有一件事,」顧淮安看著她,語氣里是小心翼翼的商量與徵求,「回國後,搬回我們的家,好嗎?」
他說的,是他們在市中心的那套大平層。
那裡,有他們過去幾年生活的所有痕跡。
蘇晚卿沒有猶豫。
「好。」
顧淮安的眼睛瞬間亮了,他忍不住低頭,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又一個珍重的吻。
「晚卿,謝謝你。」
謝謝你,還願意給我一個家。
回國的航班,定在第二天下午。
坐在寬敞舒適的頭等艙里,蘇晚卿抱著糯米,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倫敦,心裡充滿了感慨。
來的時候,她是孤身一人,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倉皇而逃。
回去的時候,她身邊卻多了這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和一個完整的家。
這趟倫敦之行,留下的記憶光怪陸離,很不真實。
但幸運的是,當一切落定,他還在。
糯米大概是第一次坐飛機,對什麼都感到好奇,睜著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顧淮安已然是個盡職的父親,一會兒給兒子餵水,一會兒拿玩具逗他,忙得不亦樂乎。
蘇晚卿看著他們父子倆的互動,心口漲滿了柔軟的溫情,連眉梢眼角都浸染了笑意。
她想,安穩的幸福,大抵就是此番光景。
飛行了幾個小時後,糯米終於玩累了,在蘇晚卿的懷裡沉沉睡去。
機艙里也變得安靜下來。
蘇晚卿也感覺有些困了,她靠在顧淮安的肩上,閉上了眼睛。
顧淮安幫她和孩子蓋好毯子。
然後,他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處理這幾天積壓的公務。
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屏幕上不斷閃過各種複雜的數據和報表。
那個在倫敦街頭笨拙狼狽的影子奶爸不見了。
此刻在她身邊的,是那個運籌帷幄,殺伐決斷的顧主任。
蘇晚卿在半夢半醒間,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專注與掌控力。
就在這時,機艙里專屬的衛星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空乘人員恭敬地將電話遞給了顧淮安。
「顧先生,是您的緊急公務電話。」
顧淮安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妻兒,還是接過了電話。
「是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傳來他的一位直屬上級,周部長的聲音。
聲音也同樣壓得很低,字句間卻透出不容辯駁的威嚴與凝重。
「淮安,你在回來的路上了?」
「是,部長。大概還有六個小時落地。」
「嗯,」電話那頭的周部長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有件事,組織上考慮了很久,想提前跟你通個氣。」
顧淮安的心,莫名一沉。
能讓周部長用這種語氣親自打來的電話,絕非小事。
「您說。」
「鄰省的經濟發展,這幾年一直是個老大難問題。上面決定,要派一員得力幹將過去,把那裡的攤子給撐起來。」
「組織上,第一個就想到了你。」
顧淮安的呼吸,瞬間屏住。
鄰省,是全國經濟版圖中舉足輕重的一塊,也是一塊極為複雜的硬骨頭。
去那裡擔任要職,意味著什麼,他心裡一清二楚。
那是所有體制內的人,都夢寐以求的,一步登天的機會。
「你的能力和魄力,我們都看在眼裡。這個任務,非你莫屬。」周部長的聲音里,是絕對的肯定。
顧淮安握著電話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凸顯出來。
他的心,非但沒有狂喜,反而一點點地沉入了不見底的深淵。
他啞著嗓子,問出了那個決定一切的問題。
「部長,這個任期……是多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周部長給出了一個清晰,而又殘忍的答案。
「初步規劃,三年。」
三年。
整整三年。
顧淮安的腦子嗡的一聲,周遭的世界瞬間失聲。
那兩個字在他的耳膜上反覆撞擊,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他轉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向自己身旁。
蘇晚卿睡得很沉,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紅暈,唇角自然地揚起,想必是正在做一個甜美的夢。
她的懷裡,抱著他們共同的血脈,糯米。
小傢伙睡得正香,小嘴還砸吧了兩下。
這是他的家。
是他費盡了千辛萬苦,才剛剛拼湊完整的世界。
而現在,一通電話,就要他親手將這個世界,再次敲碎。
而且,是整整三年。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他要和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天各一方。
他們只能在周末短暫地相聚,然後又匆匆離別,成為彼此生活里最熟悉的過客。
他們剛剛才破鏡重圓,就要立刻開始一段漫長的,充滿了未知和考驗的周末夫妻生活。
憑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巨大的,冰冷的無力感與不甘將他吞沒。
他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揉碎,那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電話那頭的周部長,顯然察覺到了他的沉默。
「淮安,我知道,你剛成家不久,孩子也還小。組織上也考慮到了你的個人困難。」
「但是,這個機會,千載難逢。」
「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
「落地後,給我答覆。」
說完,周部長便掛斷了電話。
機艙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顧淮安拿著已經斷線的電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整個人定在了那裡。
他的臉色,煞白如紙。
那雙剛剛還因為找回家人而熠熠生輝的眸子,此刻所有的光都熄滅了,只剩下一片化不開的死灰。
「怎麼了?」
蘇晚卿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她看著顧淮安那蒼白的臉色,和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她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顧淮安,發生什麼事了?」
顧淮安緩緩地轉過頭,看著她那雙寫滿了關切和擔憂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卻發現,自己的喉嚨被滾燙的鉛堵住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卻被烙在原地,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該怎麼告訴她?
告訴她,他們才剛剛和好,就要面臨長達三年的分離?
告訴她,他們的團圓夢,還沒開始,就已經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