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營地的風有點涼,吹得帳篷邊角一下一下拍著支架,像有人躲在後頭給空氣鼓掌。
杜萌萌坐在醫療點外的小凳子上,手臂上的擦傷剛換完藥,紗布貼得規規矩矩。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張合照被一連串轉發頂到了最上面。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偏偏很會挑角度。已經落地的枯枝橫在大家身後,杜萌萌右臂貼著紗布,顧言之替她拿著粉色兔子保溫杯;老趙坐在最邊上的椅子裡,腳踝纏著固定帶,臉白得跟剛從印表機里吐出來的A4紙似的。這明明是一張事後留檔的合照,配文卻說得像拍到了救援過程。
配文只有一句:「顧氏夫婦野外救援現場,夫人怪力再立功。」
下面的評論已經歪成了一鍋粥。有人說「顧總那個表情是擔心還是準備給樹開會」;有人問她平時到底吃什麼;還有人把前陣子水晶燈的視頻翻出來,認真分析她是不是某個隱世武術門派的傳人。還有人盯著那隻粉色杯子推理:「兔子是暗號嗎?為什麼只有顧總拿著?」
【因為我受傷了,他替我拿一下。】杜萌萌差點回復,手指停在發送鍵上。
她想起昨晚他握著杯子的模樣,像握著一件非常珍貴、又完全不該拿去向人展示的東西。網絡卻把那點私心翻出來,硬給杯子編了一套身世。
【早知道帶個最丑的保溫壺。】
下一秒她又否了。最丑的壺也會被配出「豪門隱藏信號」,問題不在杯子。
杜萌萌看了三分鐘,終於把手機扣在膝蓋上。「誰發的?」
許妍站在旁邊,聞言愣了一下:「營地說不是值班人員發的。剛查到,外包宣傳公司的實習生有官方帳號的排期權限,把內部素材包當成已授權文件發了。帳號上的原帖剛刪,截圖跑得比刪帖快。」
杜萌萌點點頭,沒立刻說話。
顧言之站在不遠處,手裡沒拿律師函,倒捧著照片裡那隻粉色兔子杯。周特助的平板上,最新一條評論正問杯子有沒有同款連結。再往下翻,竟有商家貼出了「顧氏夫婦救援同款」,兔耳朵畫得像兩根蔥。
「要處理假連結嗎?」周特助問。
「要。」顧言之冷聲回答,拇指卻在杯身兔子臉上摩挲了一下。網上拿她的傷口編故事,他想生氣;可自己在照片裡給她拿杯子的樣子又被人看見了,內心那點不合時宜的歡喜正捧著小旗亂跑。他恨不得把兩種心情分別關進不同會議室,結果會議室的門都壞了。
杜萌萌走過來,先看見他手裡的杯子:「你準備替兔子打假?」
「商家冒用了照片。」
「這次可以,兔子沒簽代言合同。」
她以為還要提醒他別替自己處理,顧言之卻把平板翻到另一頁:「營地那張合照里,老趙也在。有人把他裁沒了,有人又放大了他的固定靴。我只讓周特助查來源和假連結,你和老趙的部分,等本人說。」
杜萌萌怔了一下。她本來攢了半句「別搶方向盤」,現在沒了用處,只好伸手敲敲杯蓋:「成長得太快,害我台詞白背。」
「可以留到我下次犯錯。」他面不改色。
「還預約下次?」
「不預約。」顧言之低頭看她紗布,「你今天要見營地負責人,我陪你去。老趙想不想在場,先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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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叫我退後。】
【她剛才還笑了。】
【兔子杯先不鎖進櫃裡,這屬於高風險但高回報的日常用品。】
周特助聽見最後一句「先問他」,悄悄收起了原本準備好的全網刪除清單。這回老闆把那份清單看完就劃掉大半,只留下假商品連結和未經許可公開傷者信息的頁面。驚人程度不亞於公司印表機主動表示今天不用換硒鼓。
營地負責人姓陳,四十來歲,額頭上全是汗。他一進醫療點,就把三張列印照片並排擺開。第一張是事故現場,第二張是救援後的合照,第三張居然是營地早餐:一盤像被雪崩埋過的炒雞蛋。
「早餐為什麼也在這兒?」許妍問。
陳負責人看著文件夾名稱,臉更紅了:「我們的公共文件夾叫『今天可用』。本意是今天內部培訓可用,外包實習生以為能發。早餐照是廚師給後廚看的。」
蘇小曼看著那盤蛋:「幸好它沒被配成『英雄救援後指定早餐』,不然我以為你們連雞蛋都預製了。」
「文件夾誰起的名?」杜萌萌問。
「我。」
「實習生能看見,是誰給的權限?」
「也是我。」
「那就別讓他一個人背鍋。」她點了點第二張,「這張是內部記錄,誰同意過拿去當宣傳?」
陳負責人沒有再說「流程疏漏」四個字,只把三張紙收回去:「沒人同意。我讓外包方停發、撤稿,權限今晚重做。書面說明明天中午給你們,也給老趙。」
老趙拄著拐杖從裡屋出來:「給我那份不用寫我多英勇。我當時在屋裡嗷嗷喊人,英勇不到哪兒去。」
「您怎麼希望寫?」陳負責人問。
「寫我受了傷,工資、看病和後續檢查別讓我追著跑。還要寫昨晚幹活的不止一個杜教練。拉繩的、架我的、喊撤離的,照片裡有的沒有的,都算人。」老趙說著說著有些急,又怕自己話太多,腳尖在地上磨了一下。他平時最會說「算了」,今晚卻忽然不想算。
杜萌萌從旁邊接了一句:「這個要求比『怪力再立功』難寫,但你們寫得出來。」
陳負責人點頭。顧言之沒出聲,心裡卻已經把她剛才那句「都算人」念了幾遍。他以為自己最先心疼的一定是她,結果她先替照片邊緣的人把椅子搬了出來。她仍是他最偏心的那一個;也正因為偏心,他得尊重她不肯讓別人成背景板。
顧言之始終沒插話,只在陳負責人把「明天中午」寫進手機提醒時,看了他一眼:「別只發給我們。」陳負責人趕緊把老趙和當班員工的聯繫方式也列進收件人。顧言之說完就停,杜萌萌在旁邊悄悄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等人走了,杜萌萌才發現顧言之把兔子杯蓋擰開又擰上,來回三次。
「杯里養了什麼,會趁我們不注意逃跑?」
「熱水。」
「熱水怎麼逃?」
「變涼。」
她差點被他這套物理學逗笑,伸手去拿。他先把杯子放在桌上,等她自己拿。杜萌萌喝了一口,溫度剛好;顧言之的手卻仍搭在杯把上,像一位克製得過分的兔子監護人。
【她剛才說話時胳膊是不是又碰到了紗布?】
【沒有。那就別盯著看。】
【不看她,難道看雞蛋照片?】
他最後真把目光挪到了那盤炒雞蛋上。杜萌萌順著看過去:「你餓了?」
「沒有。」
「那你對它進行審判?」
「它看起來需要重做。」
「人家都撤稿了,你連早餐都不放過。」她笑得牽動傷口,輕輕吸了口氣。顧言之立刻把杯子往她方便拿的那邊推近一點,沒伸手碰她。
這時杜萌萌的手機又亮了。原動態已經刪除,另一個本地自媒體卻發出新截圖,標題誇張到仿佛給眼睛辦了發布會:「豪門夫人徒手救人,顧總現場眼神曝光!」
杜萌萌看著標題,沉默了兩秒:「他們到底從哪看出你眼神曝光的?」
顧言之也沉默。周特助非常有職業素養,假裝自己不在。
許妍憋了半天,還是沒憋住:「可能是……看出顧總快把樹盯穿了?」
「不是樹。」杜萌萌說。
顧言之抬頭。
杜萌萌沖他晃了晃手機,笑得有點壞:「他盯的是我。」
顧言之耳根終於紅了。不明顯,只有一點點。但在夜色里,還是被所有人看見了。
許妍立刻低頭,肩膀抖得像被風吹的;周特助把平板轉過去,假裝在研究一片不存在的雲。
顧言之冷著臉:「周特助。」
「在。」
「先別碰這張。」
周特助的手停在平板上:「顧總,您不介意他們討論您的眼神?」
「介意。」他看向杜萌萌,「但照片裡沒有老趙和其他傷者。至於她要不要留,不歸我替她答。」
杜萌萌原本已經拉住他的袖口,準備緊急剎車,聞言反倒不知道該把手放哪兒:「照片裡你又沒受傷,也沒被拍丑。留著吧。」
「為什麼?」
「因為我看著還挺安全。」
顧言之沒說話。杜萌萌鬆開他的袖口,起身時傷口牽了一下,她微微皺眉。顧言之立刻伸手,又在碰到她之前停住:「能扶嗎?」
杜萌萌看著他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以前他不會問。他會直接把她拎起來,安排車、安排醫生、安排所有後路。現在他像在學一門很難的新課,每個動作都先看她的答案。
「能。」她把手放上去。
顧言之握得很輕,像握住一張怕皺的紙。可他掌心是熱的,熱得杜萌萌心裡那點被偷拍、被議論的不舒服,慢慢散開了。
(˶˃ ᵕ ˂˶)
回程的車上,杜萌萌沒再寫一篇「請不要獵奇」的長聲明。兒童樂園那次她已經說過,重複一遍只會讓照片繼續繞著自己轉。她把手機備忘錄分成三行:這張合照拍於救援結束後;營地會說明事故和整改;請不要傳播老趙的傷情畫面。
顧言之側過來一點,又硬生生停住。杜萌萌把屏幕送到他眼前:「想看就看,你把脖子擰成路燈算怎麼回事?」
「我怕你覺得我審稿。」
「你現在是兔子杯臨時保管員,沒拿到審稿資格。幫我看有沒有說錯時間。」
他確認照片確實在救援後拍攝,問:「要不要補一句,現場還有拉繩和撤離的人?」
「營地的正式說明寫。今晚我只糾正這張照片最明顯的錯。」她把「顧氏夫婦野外救援現場」的截圖放在旁邊,給照片角落那隻兔子杯畫了一個小箭頭,標上「非救援器械」。
顧言之盯著箭頭:「也不是個人形象代言。」
「你怕搶了杜教練的功勞?」
「怕它搶。」
她終於笑出聲,發布時卻沒有把老趙的臉再貼一遍。文字發出後,營地帳號在下面確認:合照為事後記錄,次日會公開事故說明與整改進度,不再使用未經確認的內部照片。蘇小曼看見,私信問她:「這回不拍澄清視頻?預製英雄照剛端上桌,流量還熱。」
「熱的是別人的傷,不蹭。」杜萌萌回。
蘇小曼發來一個跪地小人顏文字,緊接著認真補一句:宣傳組會盯營地明天能否把該說的說清楚。她想起自己過去最擅長搶熱點,忽然有點心虛,也有點慶幸今天沒把兔子杯剪成短視頻主角。
杜萌萌轉頭問顧言之:「你會轉發嗎?」
「會。」
「寫什麼?別告訴我『謹遵夫人指示』,我明天還想正常上班。」
「我沒那麼寫過。」
「你想過。」
顧言之沒有否認。他在輸入框裡打出「照片裡的她不是一個人在救」,看了看,又刪掉。這話雖然沒錯,卻像他又搶到最前面替她概括了全部。最後他只轉發三個字:「聽她的。」評論區有人把它當成霸總怕老婆的梗,有人只注意到照片不是現場圖。顧言之看完第一條,臉色不動,內心卻很想回覆:不是怕,是她剛才把我畫成了保溫杯配件,我還能怎麼辦?
他沒回。杜萌萌倒看出那點憋著的得意:「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想讓網友知道,這隻兔子杯是你拿的?」
「事實已經公開。」
「那它明天申請通勤補貼吧。」
顧言之把杯子抱緊了一點,像真怕它提出報銷。兩個人笑過,才發覺車已經駛離營地很遠。
顧言之側過臉,聲音很低:「現在可以休息了嗎?」
「可以。」
「靠一會兒?」
「你又問。」
「要問。」
杜萌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顧言之僵了整整三秒。他怕動,怕呼吸重,怕肩膀不夠平,怕自己這點小心思被她聽見。最後只能維持著一副冷淡的樣子,低頭給周特助發消息:「車開穩一點。」
周特助回得很快:「顧總,司機已經是本市最穩的。」
顧言之看了一眼,刪掉原本想發的「再穩一點」。算了。她願意靠著他,已經是今晚最好的處理結果。
窗外路燈一盞盞掠過,杜萌萌睡得很輕,手指卻還勾著他的袖口。顧言之低頭看了一眼,心裡那套危機預案終於徹底關機。照片還在網上,麻煩也沒完全結束,可她沒有被任何人的鏡頭拿走。她仍坐在這裡,自己說話,自己選擇,也願意把一點重量交給他。
他忽然覺得,「聽她的」不是一句公關回應,是他以後很長時間都要認真學的事。
快到莊園時,她手機又亮了一次,陌生號碼。杜萌萌睡得淺,屏幕一亮就睜了眼。
「我接?」顧言之問完,自己先停了。
【差點又替她伸手。】
杜萌萌把手機翻過來:「不用。現在誰打來我都像聽見帳篷外的樹響,先緩緩。」
顧言之沒再看號碼,把車裡的頂燈調暗了一格。她在他肩上找了個不碰傷口的位置,閉眼休息。手機安靜了十分鐘,又振了一次。
這回她直接按了靜音:「我要先睡。明早再決定誰有資格占我十分鐘。」
「好。」
他平時最討厭事情懸著,此刻卻希望車再開慢一點。她靠過來的重量很輕,肩膀上包著的紗布也輕;顧言之竟怕自己一動,兩樣都會不見。
【她說的是『明早再決定』。】
【我也可以等到明早。】
【其實我想替她把所有陌生號碼都擋在門外,但她剛才自己按了靜音。幹得比我漂亮。】
車停穩時,他先把肩上那件外套拉好,才輕聲叫她:「到了。」那隻兔子杯在座位間輕輕碰了一下,顧言之伸手扶穩,心想明天要真有人問同款,他只回答一句:不賣,家裡已經有主人了。
睡前她把手機靜音解除,放在床頭:「明天再說。」顧言之點頭,沒替她保存那個號碼,也沒查是誰。照片風波後的第二天,那個號碼果然又在清晨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