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風波的第二天,杜萌萌是在一通商務電話里醒過來的。
她沒接。
第二通打來時,顧言之已經把早餐端到床邊。粥碗旁邊壓著一張小紙條,三行字:不搶電話;不猜來歷;粥涼了先熱。
杜萌萌眯眼:「顧總昨晚的學習筆記?」
「廚房提醒。」
「劉嫂會寫『不搶電話』?」
「後兩行是我的。」
「第一行呢?」
「也是。」
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居然還寫著:如果她讓我接,就接;如果她沒讓我接,端住碗。顧言之試圖拿回,杜萌萌比他快一步,把紙條折成一隻小船停在粥碗邊。
「你該不會準備把自己折成靜音床頭櫃吧?」
「床頭櫃端不住熱粥。」
「那你負責這個。我負責電話。」
手機又震。顧言之確實沒伸手,眼睛卻盯著那隻紙船,仿佛上面載著他全部克制力。昨天照片發錯,今天陌生號碼找來,他太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查公司、找周特助、把所有可能冒犯她的人提前擋在門外。可那不等於她一定想被擋。他抬起碗,讓她先吃了兩口熱的。
「你想聽?」她問。
「想。我想知道誰打來,也想知道你會怎麼罵人。」
「誰說我一定罵?」
「你昨晚罵那張照片時,兔子杯都差點被你改名叫『無辜證人』。」
杜萌萌笑了一下,按開免提:「那顧先生坐旁聽席。想說話先舉勺,別直接插嘴。」
顧言之握著勺柄,表面像正襟危坐的董事長,心裡卻把那句「坐旁聽席」聽成了好消息:她沒把我請出去。
對方是某運動飲料品牌的市場總監,聲音熱情得像剛從促銷喇叭里走出來。
「杜小姐,您好!我是勁燃運動的林總監。先祝賀您昨天見義勇為,您和顧總那張照片真的特別有傳播力——」
杜萌萌眉頭一皺。
顧言之坐在床邊,背挺得筆直,像個被勒令閉嘴、但隨時準備衝上去咬人的保鏢。他的目光落在手機上,冷得讓那部手機都像自動降溫了。
「先糾正一下。」杜萌萌說,「照片不是宣傳素材。現場有人受傷,我們是在救人。」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很快笑著圓回來:「當然,當然。我們也正因為欣賞您的責任感,才想邀請您作為品牌安全力量大使,拍一支『女生天生有力量』的短片。預算絕對足夠,創意也很簡單,比如您徒手——」
「不拍。」
「杜小姐,您可以先聽完,我們會有專業團隊——」
「我聽完了,不拍。」
「您是不是擔心尺度?我們可以請顧氏參與背書,顧總的商業價值——」
「和他沒關係。」
杜萌萌這句話說得乾脆。
顧言之的手指在膝上動了一下。心裡那隻大狗原本準備衝出去,忽然被順毛擼了一把,整隻狗都定住了。
和他沒關係。
不是撇清他,是把她自己放在前面。她拒絕這件事,和他是顧言之無關;她要做什麼,也不是因為她是顧太太。
顧言之很想把這句話裝進玻璃櫃,旁邊再配一盞射燈。
【她說和我沒關係。】
【以前我聽這句會難受。現在怎麼聽著像在護著我?】
【她把自己站穩,還順手把我從飲料GG里撈出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里的粥。剛才覺得它礙事,現在只想把那碗端過去,再給她添一勺。可他還坐在免提旁,答應了不插話,只好把勺柄轉到她順手的一側。
杜萌萌眼角瞥見,沒看他,卻把粥喝了。
林總監還不死心:「杜小姐,您再考慮一下。這個時代女性力量是很好的議題,您完全可以借這個機會擴大影響力。」
「影響力不是靠把別人抬起來拍視頻。」杜萌萌說,「而且我力氣大,不代表我想拿它當噱頭賣飲料。謝謝,再見。」
她掛了電話,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顧言之還舉著勺子。剛才林總監提到「顧氏參與背書」時,他差點按約定舉勺發言;杜萌萌掛得太快,他那隻手便懸在半空,像準備投標一碗已經吃完的粥。
「顧先生有意見?」她問。
「有。」
「現在可以說了。」
「他連產品成分都沒介紹,就請你徒手舉東西拍GG。」
「然後呢?」
「這不是邀約,是先把海報印好,再來借你的胳膊。」
杜萌萌眼睛一亮。比「你拒絕得很好」有意思多了,也更接近她剛才為什麼不舒服。「這句我收了。以後有人問我為什麼不接,就說顧總替人家把GG詞拆了。」
「你自己拆的。」顧言之把勺子放下,見粥真涼了,才把碗端起來,「我只是負責把它講得刻薄一點。」
他想了一會兒,還是把那張紙船展開,背面又補上新的一行:她拒絕的時候,不替品牌找補。杜萌萌接過筆,在下面添:顧總舉勺不是發言,是提醒本人還欠他一口早餐。
「我什麼時候欠你?」
「剛才你一聽他提顧氏,飯都不吃了。」
「那不是欠你,是怕粥涼。」
「紙上記的是欠我。」她把小紙船重新折好,停在他面前,「有異議去找船長。」
顧言之看了她一眼,竟然真的朝紙船低聲問:「船長,能不能先讓她喝兩口?」
杜萌萌笑得差點把勺摔下去。她想起那句沒說完的「比如您徒手」,越想越離譜:「你猜他們原計劃讓我舉什麼?」
「飲料箱。」
「不夠炸。」
「越野車?」
「成本太高,拍攝場地還得報備。說不定最後讓我舉你,後期把瓶子P在你手裡。」
顧言之的勺子停了半秒。GG當然不能接,可「她單手抱我」四個字不知怎麼從合同廢紙簍里爬出來,正試圖在他腦內舉行開機儀式。他臉上依舊沒表情,只把紙船推回她那邊:「成片不可信。」
「為什麼?」
「你會嫌我太重。」
「顧總,你剛才想的居然是體重?」
「也想了拍攝事故。」
「先想的哪個?」
他垂眼喝粥,拒絕提供可用於取笑自己的時間戳。杜萌萌偏偏看懂了,往他碗裡添一勺:「放心,真要抱你,不會找飲料商買冠名。」
顧言之差點把熱粥嗆進鼻子。外表仍是從容端碗的顧總,心裡已經把「真要抱你」剪成循環片頭,字幕還沒打完,理智才姍姍來遲:她只是開玩笑。但玩笑為什麼不能稍微存一會兒?
蘇小曼這時發消息來,問品牌有沒有來碰瓷。杜萌萌把「安全力量大使」的創意轉述過去,對面先回了一排問號,接著說:「飲料基礎,拿活人當起重機不基礎。他們要是真有膽子拍,先讓市場總監舉一箱自己的方案。」
杜萌萌笑著把手機給顧言之看。他讀完,鄭重點頭:「後半句有執行價值。」
「你別給人家寄一箱方案過去。」
「我沒有地址。」
「你還遺憾上了?」
電話、報價和贊助不會因為這一頓早飯停住;可至少這次,他們沒有讓一通陌生來電把熱粥和兩個人的脾氣一起徵用。
門外傳來敲門聲,秦管家端著水果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剛才聽見「別讓周特助把人家公司買了」,心裡默默記下:今日莊園風險等級,橙色。夫人心情平穩,先生學習進度,及格邊緣。
「夫人,先生,水果。」他說。
杜萌萌接過來,發現盤子裡擺的是切成小兔子形狀的蘋果。
她看向秦管家:「秦叔,這誰切的?」
秦管家神色如常:「廚房。」
顧言之忽然咳了一聲。
杜萌萌眯眼:「不是你?」
「不是。」
「你會切兔子蘋果?」
「不會。」
「那你手上這個創可貼怎麼來的?」
顧言之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
秦管家眼觀鼻,鼻觀心,決定今天的職業道德應當暫時休假。
杜萌萌看著他那副被當場抓獲還要裝無辜的樣子,樂了:「顧總,你商業機密這麼多,怎麼切個蘋果都保不住?」
顧言之冷著臉:「刀不太配合。」
「刀不配合?」
「它角度有問題。」
「怪刀?」
「嗯。」
杜萌萌笑得肩膀直抖。顧言之看她笑,原本那點被抓包的窘迫竟然慢慢散了。他想,兔子切得丑一點也沒事。她開心就行。
可下一秒,杜萌萌的手機又響了。紙船還停在粥碗邊,她用指尖推了一下:「船長,第二位乘客來了。這回先聽他說去哪兒。」顧言之低頭看船,沒再把來電默認成必須擊沉的敵艦。
這一次不是商務電話,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她看了看,接起來。
「你好,請問是杜萌萌女士嗎?我是市社區運動中心的工作人員。我們看到您昨晚發布的說明,想邀請您下周參與一場『公共安全與女性力量』的小型分享活動。不是商業推廣,現場主要是社區居民和青少年。我們想請您講講,力量在生活里到底意味著什麼。」
杜萌萌的笑意慢慢收住。
顧言之也坐直了。
這不是一通可以直接掛掉的推銷電話。它聽上去樸素,甚至有點笨拙,卻剛好問到了她在意的事。
力量到底意味著什麼?
是把很重的東西抬起來,是在危險里撐住一秒,還是在所有人想替你說話時,仍然能清清楚楚地說一句:這是我的選擇。
她沒立刻答應,只說:「我需要考慮一下。」
掛斷後,顧言之沒有碰那隻紙船,也沒問她要不要自己查來電。他等著。
杜萌萌靠回枕頭,望著天花板。
她腦子裡先冒出社區活動室那幾排塑料椅子,又冒出照片下那些看熱鬧的眼睛。她知道兩處不會是同一群人,可「有人盯著我看」的感覺一旦起來,連一把空椅子都像長了攝像頭。
「我是不是挺矛盾?」她忽然問,「飲料GG我拒得飛快,社區中心說兩句,我就開始猶豫。」
「不矛盾。」顧言之把已經涼了的粥端走,給她換一碗熱的,「那個想讓你舉東西給人看;這個想聽你說話。你願不願意去,得看你自己。」
「你這是建議?」
「這是我聽見的區別。」
【還有一句沒說。】
【她站在台上講什麼都好,只要有人真聽見她;要是沒人聽,我坐第一排,也不能替全場當觀眾。】
杜萌萌接過熱粥,沉默地喝了兩口。剛才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沒消失,卻至少有一個人正看著她,而不是等著看她抬什麼。
「你覺得呢?」
顧言之心裡一緊。她問他的意見,不是把決定交給他。這兩件事差得很遠,他得分清。
「我覺得,」他慢慢說,「如果你想去,就去。條件你定,內容你定,不想回答的問題可以不回答。要是你不想去,也不用因為別人覺得有意義就勉強自己。」
杜萌萌偏頭看他:「你沒說我該去。」
「因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
「那你不怕錯過機會?」
「怕。」他誠實得近乎笨拙,「但錯過機會,和錯過你不想要的人生,不是一回事。」
杜萌萌怔住。
顧言之說完就後悔了。他覺得自己講得太多,可能又要被她笑「顧總突然開始寫散文」。可杜萌萌只是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手上的創可貼。
「那我考慮一下。」
「好。」
「這次不用你記備忘錄。」
顧言之抿了抿唇。
杜萌萌看著他那副明明很想記、又不敢承認的樣子,終於沒忍住,靠過去在他肩上撞了一下。
「不過這句話,可以記。」
顧言之沒動。
過了兩秒,他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心裡那隻大狗已經把尾巴甩成了螺旋槳,差點原地起飛。
(≧▽≦)
當天晚上,社區中心又補發了一份問題清單。裡面有「現場能否詢問婚姻生活」「可否要求合影」「能不能請顧總同台」。杜萌萌看到最後一條,直接把手機遞過去:「你想同台嗎?」
顧言之認真考慮:「如果你需要。」
「不需要呢?」
「坐檯下。」
「有人起鬨讓你上來呢?」
「裝聽不見。」
「顧總也能裝聽不見?」
「董事會上練過。」
杜萌萌笑出聲,拿筆在清單上寫:不討論私人關係,不安排合影,不邀請無關人員上台。
顧言之看見「無關人員」四個字,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我是無關人員?」
「在這場活動里,是。」
「回家以後呢?」
「合同顧問家屬。」
「不能升級?」
杜萌萌故意打量他:「看試用期表現。」
他不說話了,心裡卻已經開始認真研究試用期考核:不搶話算一項,問過再抱算一項,切兔子蘋果雖然失敗,但態度是否可以酌情加分?
秦管家從門外經過,正好聽見「試用期」,腳步停了半秒。他很想提醒先生,戀愛不是集團人事系統。可轉念一想,先生能把自己從終身董事長降到試用期家屬,已經算歷史性改革。
他端著空果盤安靜離開,把笑留在了走廊拐角。
夜裡杜萌萌回臥室,看到床頭擺著兩隻蘋果兔子。一隻耳朵長,一隻耳朵短,旁邊沒有紙條,也沒有禮物包裝,只有一把擦乾淨的小水果刀收在抽屜外側。
「又練了?」她問。
「劉嫂說多切幾個會順手。」
「哪只是你?」
顧言之指了短耳朵那隻。
「為什麼?」
「它沒站穩。」
杜萌萌把長耳朵那隻放到它旁邊:「這樣呢?」
兩隻歪兔子靠在一起,倒真不容易倒了。
顧言之表面平靜,心裡已經給這張床頭的水果盤安排了紀念照。他還沒來得及問她會不會去社區,杜萌萌先說:「明天我想再看看活動說明。你先別替我想答案。」
「嗯。」
【我想的不是答案。】
【我在想,她把兩隻兔子並排放的時候,為什麼看起來那麼像我們。】
他忍住沒說,趁她去洗漱,把那隻短耳朵兔子拍了一張。照片拍得很醜,光線一半黃一半白;他還是留了下來。
睡前,顧言之真在備忘錄建了一個標題:《無關人員》。內容只有兩條:周六帶溫水;不帶演講稿。他盯著空出來的第三條,想寫「她需要時隨叫隨到」,又覺得自己像社區中心門口一輛違規停放的服務車。
杜萌萌從他身後經過,一眼瞧見標題:「顧總,你這是給自己辦臨時身份證?」
「防止忘記身份。」
「那第三條寫:活動結束可以幫忙搬椅子。前提是先問工作人員,別把整個活動室搬上車。」
顧言之立刻記下。他面上沒笑,心裡卻把「活動結束」四個字嚼了半天:她已經把他算進那天的回程了。床頭的紙船被風掀起一角,他伸手壓住,像壓住那點快要露出來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