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館的新方案還沒發來,社區安全課的報名表先失控了。
徐老師一早發來語音,聲音里夾著興奮和一點快要被消息提示音逼瘋的絕望:「萌萌啊,報名人數破三百了。我們那間活動室,最多坐八十個人。」
杜萌萌剛把牛奶倒進杯子,聞言手一抖,差點把「早餐」倒成「桌面消毒儀式」。
「三百?」
「還有人在群里問能不能帶攝影師。」
「不行。」
「我也是這麼說的。可他們說只是記錄一下——」
「記錄可以,但不拍臉,不拍孩子,不拍受傷經歷,更不拍什麼怪力挑戰。」
「明白,我這就再發通知。」
電話掛斷,杜萌萌端著牛奶站在餐桌邊,整個人有點懵。
她原本只想辦一場小課,教大家別閃腰、別逞強、別把求助當丟臉。現在三百人排隊報名,像是她隨手開了一家不賣奶茶的奶茶店,門口卻已經有人拿號喊到一百八十七。
顧言之坐在她對面,先看她臉色,才問:「要不要取消?」
「不取消。」杜萌萌立刻說完,又停了一下,「但也不能硬塞。」
「那就分場。」
「場地不夠,志願者也不夠。」
「我可以——」
杜萌萌抬眼。
顧言之立刻改口:「我可以幫你問,需不需要資源。」
「這次可以問。」
顧言之心裡一松,差點把「太好了」寫在臉上。他努力維持鎮定,拿出手機:「你需要什麼?」
「不是顧氏的人手。」杜萌萌說,「先問社區有沒有其他活動室,問問附近的教練和志願者願不願意來。要是他們願意,我們就多開幾場;要是不願意,就按八十人來,剩下的人排下一期。」
「好。」
「還有,別搞VIP。」
「不會。」
「也別因為誰是顧氏客戶就塞名額。」
「不會。」
「顧爺爺那兩個朋友——」
「已經報名成功。」顧言之說,「普通號。」
杜萌萌一愣:「你怎麼知道?」
「爺爺昨晚拿著手機問我,為什麼他的報名編號是六十七。我說編號沒有身份含義。」
「他生氣了嗎?」
「他說,六十七聽著不夠吉利。」
杜萌萌笑出聲。
顧言之也跟著彎了下唇。他昨晚看爺爺抱著手機研究號碼,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以前顧爺爺去哪裡,都是別人提前給他留好位置。現在他為了一個普通報名號皺眉,反而像第一次真正參與一件不圍著他轉的事。
這不壞。
半小時後,秦管家拎著一個黑色文件夾進來。
「夫人,社區活動的初步組織方案。」
杜萌萌接過來,翻開第一頁,表情慢慢凝固。
方案做得極其漂亮:入口分流、雨天預案、飲水補給、兒童走失登記、突發情況聯絡表,甚至連「參與者情緒波動安撫話術」都有。可第二頁開始,事情就朝一個很秦管家的方向衝刺了。
「貴賓通道?」杜萌萌念出來。
秦管家解釋:「行動不便的老人、帶幼兒的家長可以優先通行。」
「這個沒問題。可為什麼後面寫著『重要來賓休息區』?」
「顧家長輩和——」
「刪掉。」
秦管家一頓。
「還有這個,『活動現場統一提供礦泉水,不得自帶飲品』?」
「防止灑漏。」
「大家只是來上安全課,不是登機。」
秦管家沉默。
他昨晚熬到很晚,才做出這套方案。他習慣把所有變量關進表格里:誰從哪兒進,誰坐哪兒,誰需要什麼,哪一瓶水該放在誰手邊。只要每一項都有編號,意外就會少一點。
可他忘了,這不是莊園宴會,更不是一場只允許被照顧的人按流程移動的活動。
顧言之看完,也沒急著說話。他很懂秦管家那種心情——以為多做一點,就是盡到責任。可有時候做得太滿,別人連喘氣的地方都沒有。
「秦叔。」杜萌萌把文件合上,語氣很輕,「您做得很細,我知道您是怕現場亂。」
秦管家點頭。
「但有些地方太像在管人了。我們可以有安全規則,不用把每個人都安排得像來參加軍訓。」
蘇小曼剛進門,聽到最後一句,立刻舉手:「我支持。尤其是『統一礦泉水』這一條,刪掉。我要喝冰美式。」
秦管家看了她一眼:「咖啡會增加心率。」
「您這句話讓我心率更高。」
許妍抱著一箱宣傳單從門口進來,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秦管家沒有生氣,只是把文件拿回來,認真在「重要來賓休息區」上劃了一道線。
「那我改。」他說。
杜萌萌有點意外。
秦管家抬起眼,神情仍然一絲不苟:「夫人說得對。安全不是把人管住,是讓人有選擇以後也不容易受傷。」
這句話說完,顧言之看了他一眼。
秦管家向來不愛講道理,他更擅長把道理落在熱毛巾、備用傘和提前修好的台階上。可這一刻,他像是也在學一門新課。
蘇小曼小聲嘀咕:「秦叔今天好像突然升級成了會反思的管家。」
許妍:「小聲點。」
「我很小聲。」
「你這叫把喇叭調成低檔。」
大家笑起來,秦管家嘴角也極輕地動了一下。
可是上午十點,新的麻煩又來了。
有人把報名連結轉進了一個本地大群,群里有人開始「代報名」,還收了所謂的「優先費」。一張截圖傳到徐老師手機上:有人聲稱只要付一百八,就能拿到杜萌萌的前排座位和合影機會。
杜萌萌看著截圖,臉沉下來。
「這不是我們的人。」徐老師急忙說,「報名本來不要錢。」
「我知道。」杜萌萌說,「先發澄清,所有報名免費,不設合影,不設前排,別讓人被騙。」
「可是那個群找不到管理員。」
顧言之放下手機:「我可以讓人查。」
杜萌萌看向他。
「查是誰在收費。」他補充,「不替你發聲明,不替你決定怎麼處理。」
杜萌萌點頭:「查。但查到以後,先交給社區和警方。別直接把人嚇跑。」
「好。」
顧言之發消息的動作很快,臉上仍沒什麼表情,心裡卻煩得厲害。
他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他,也不怕有人借顧氏的名頭蹭熱度。可有人拿杜萌萌的名字騙那些真想來學東西的人,甚至可能騙到老人和孩子,他就覺得胸口壓著一塊石頭。
他想把那群人一個個拎出來問:你們憑什麼?
可杜萌萌先說了交給程序。
他得尊重。
不是忍氣吞聲,是讓正確的方式去做正確的事。
中午前,社區中心決定把活動拆成四場,並公開抽籤順序;第一場仍在原活動室,另外三場借用附近學校的禮堂和社區服務站。徐老師忙得聲音都啞了,許妍主動聯絡志願者,蘇小曼把報名頁面改得清清楚楚,連「請勿購買黃牛名額」都用大字標了出來。
秦管家則默默把原來那份三十七頁的方案刪減到八頁。
他把「重要來賓休息區」改成「任何人累了都能坐的休息角」,把「統一飲水」改成「請自行帶水,現場提供補水點」,又在入口加了一張大紙:
「今天不評誰厲害,只學怎麼照顧自己。」
沒有簽名。
但杜萌萌一看字,就知道是他寫的。
她走過去,站在秦管家身邊:「這句很好。」
秦管家把膠帶壓平:「夫人不嫌太簡單?」
「簡單才好記。」
秦管家應了一聲,低頭繼續貼。
他心裡卻有點發熱。年輕時他在顧家做事,總覺得把每一件事做到無可挑剔,就是自己的價值。後來習慣成了盔甲,誰碰一下他都不自在。
可杜萌萌沒有把他的方案扔掉,只是讓他把「替別人決定」改成「給別人留空間」。
這比誇他做得好,更讓他受用。
下午,顧爺爺得知活動拆成四場,第一反應是:「那我報名的六十七號還有效嗎?」
杜萌萌說:「有效,您還是第一場。」
顧爺爺放下心,又問:「那我那兩個朋友呢?」
「也有效。」
「那就好。」
他想了想,壓低聲音,「要不要我找幾個老夥計來當志願者?他們腿腳還行,就是話有點多。」
杜萌萌剛要回答,顧爺爺已經自己補上:「我先問你。你要是不需要,我就不找。」
杜萌萌笑了:「需要。但要先培訓,不能讓他們把安全課辦成棋牌室。」
顧爺爺眼睛一亮:「行,我管——不是,我聯繫。」
他說到一半自己改口,表情有點彆扭。
顧言之看著爺爺,忽然覺得這家裡的人好像都在練同一種動作: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一點,再攤開掌心。
他轉頭看杜萌萌。
她正低頭給徐老師回消息,鼻尖沾了一點從花盆裡帶出來的土,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
顧言之想替她擦,又停住。
「怎麼了?」杜萌萌察覺到他的目光。
「你臉上有土。」
「哪兒?」
「這裡。」
「幫我擦?」
顧言之這才伸手,指腹很輕地蹭掉那一點。
動作結束後,他一本正經地收回手,心裡卻已經開始循環播放「幫我擦」三個字。
蘇小曼從旁邊路過,正好看見這一幕,捂住眼睛:「我什麼都沒看見。秦叔,給我一杯冰美式,我需要冷靜。」
秦管家面無表情:「現場沒有冰美式。」
「您看,方案雖然改了,靈魂還在。」
屋裡又笑成一片。
而那張報名表還在不斷增加新的名字。杜萌萌看著屏幕,沒再覺得害怕。人多不一定是壞事,前提是他們不把任何一個人變成被擺布的號碼。
這一次,她會把門開著,但不讓誰拿著她的名字在門口收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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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警方很快聯繫到收費者。對方不是專業黃牛,只是附近一個做活動代報名的人,看到熱度後臨時起意,已經騙了十幾個人。
杜萌萌沒有在群里公開對方姓名,只配合退款和調查。她又錄了一段十幾秒的語音:「報名永遠免費。誰說花錢能坐我面前,麻煩先問他,我面前的地墊是不是他家鋪的。」
語音發出去,群里笑倒一片。
有人回覆:「杜館長面前第一排屬於腰不好的叔叔阿姨。」
顧爺爺看見,立刻在家庭群里發:「我腰不差,我是志願者。」
顧母回:「上周撿報紙的人是誰?」
顧爺爺撤回了一條消息。
杜萌萌看著撤回提示笑了半天。
顧言之坐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份八頁方案:「你今天處理得很好。」
「哪部分?」
「沒有因為人多就把活動變成秀,也沒有因為有人騙錢就把門關上。」
「顧總越來越會夸具體的了。」
「有獎勵嗎?」
他問完自己先僵住。太主動了。她會不會覺得他得寸進尺?可杜萌萌只是從果盤裡拿出一瓣橘子,遞到他嘴邊。
「獎勵。」
顧言之張口吃下,臉上依舊沒表情,內心卻出現一隻穿西裝的小人,抱著那瓣橘子繞公司總部跑了三圈。
臨睡前,秦管家把刪減後的八頁方案放進檔案櫃,沒有留下那三十七頁舊版。他本來有一點捨不得,畢竟每一頁都是他熬夜做的。可他又想起杜萌萌說的「大家不是來參加軍訓」,終於笑了笑。
做得多不等於做得對,捨得刪也是本事。
他關上櫃門時,顧言之從走廊經過:「秦叔。」
「先生?」
「休息區那句,寫得很好。」
秦管家怔了怔:「夫人也這麼說。」
顧言之點頭離開。
秦管家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一天最好的反饋不是方案通過,而是顧家兩個最不愛直說好話的人,都學會了把認可說出來。
活動前一天,志願者培訓臨時少了兩個人。秦管家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從莊園調人,而是先問社區能否補位。社區找來兩名大學生,一名學護理,一名做過兒童活動,反而比他原計劃的人更合適。
秦管家看著報名資料,心裡略有觸動。原來不是所有空缺都必須由他填。先把需求說出去,別人也能帶著自己的能力走進來。
蘇小曼問他:「秦叔,您不擔心他們把流程搞亂?」
「擔心。」
「那您怎麼不接管?」
「夫人說,擔心可以,手不一定要伸那麼快。」
他說得一本正經,像背一句新家規。蘇小曼肅然起敬:「莊園管理哲學已經進入二點零版本。」
蘇小曼剛要繼續逗他,兩名新志願者就帶著問題進來了:一人問如果有人堅持拿「優先費」的付款截圖要求入場,該怎麼辦;另一人問如果顧爺爺帶朋友來,志願者牌能不能讓他們插隊。
秦管家正要翻自己那份八頁方案,顧爺爺從門外走進來,先聽見了後半句:「不插隊。誰拿我當理由,我親自把他送回隊尾。」
「您說的,明天別反悔。」蘇小曼遞上一支筆,「寫給志願者看。」
顧爺爺接過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了個碩大的「不」字。寫完覺得不夠,又加一行:「顧家的朋友也要排。」
兩個大學生同時抬頭,像忽然收到了最難得的一張通行證。
顧言之站在後面,聽到「顧家的朋友」四個字,想了想,把自己的名字也寫到紙上。
「你幹什麼?」杜萌萌問。
「我也排。」
「你不是來陪我嗎?」
「陪也要排。」
【如果能排在她後面,不用插隊。】
【她回頭時能看見我,就夠了。】
杜萌萌看他一眼,嘴角忍不住翹:「你今天倒挺願意當普通人。」
「以前也可以。」
「以前你一出現,別人就替你把隊伍撤了。」
顧言之沒法反駁,便把名字寫得更靠後一點。蘇小曼踮腳看了看:「顧總,您這位置都快排到小區門口了。」
「還有位置。」
「位置是有,」許妍接話,「可顧爺爺要是排前面,看見孫子在隊尾,八成會先回頭催你快點。」
老人立即抗議:「我是志願者,不是導遊。」
第二天要用的入口牌很快立好。上面沒有顧家人的名字,只有「免費報名」「不要向任何人付款」「先排隊,身體不適請直接說」。顧爺爺盯著牌子看了半天,最終只在最下面補了一句:「不確定時找我,別找黃牛。」
「您不怕大家真來找?」秦管家問。
「怕。」老人把筆帽扣上,「可我都把話寫出去了,總不能明天縮在車裡。」
杜萌萌把那張牌放在門邊,順手檢查了一遍膠帶。她知道第二天一定會亂:會有人忘帶水,有人找不到路,也會有人覺得自己交過錢就該被特別對待。但至少門口這幾句話能讓每個人先看見,這不是一個拿她名字收費的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