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課結束的第二天,蘇小曼帶著一疊列印紙衝進了莊園。
她進門時氣勢洶洶,像是剛從一場文案大戰里扛回來半條橫幅。秦管家給她遞水,她沒接,先把紙拍到茶几上。
「萌萌,你猜現在有多少人想找你合作?」
杜萌萌正蹲在地上給一盆快蔫的薄荷鬆土,頭也沒抬:「不知道。」
「二十三家。」
「這麼多?」
「其中五家健身房,三家家居搬運,四家飲料,兩個賣護腰的,還有一家賣電動三輪車。」
杜萌萌終於抬頭:「三輪車?」
「對方說你坐在車斗里拍一段,主題叫『她不需要助力,但她值得更好的助力』。」
杜萌萌沉默了兩秒:「這句話是誰想的?」
「我猜是一個從不坐三輪車的人。」
許妍坐在沙發上翻資料,淡淡補充:「還有一家廚具品牌。邀請萌萌表演單手顛鐵鍋。」
杜萌萌把小鏟子放下:「我做錯什麼了嗎?」
蘇小曼很嚴肅:「你做對了,所以他們聞著流量味來了。」
顧言之從樓梯上下來,聽見最後一句,腳步沒停,眼神卻冷了一點。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杯子紋絲不動,像他的表情。可杜萌萌一眼就看出,他又在忍。
這人一聽見「品牌」「表演」「借勢」,內心的小型危機管理中心就會立刻亮紅燈。
「你別開始。」她先說。
顧言之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我沒開始。」
「你的眉毛開始了。」
「我眉毛沒有表情。」
蘇小曼在旁邊點頭:「有。它剛才已經寫了四個字:全部駁回。」
顧言之冷冷看她一眼。
蘇小曼立刻抱緊資料:「我只是客觀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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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萌萌把手洗乾淨,拿起那疊合作方案,一頁頁翻。大部分都大同小異:強調她「反差感」「豪門標籤」「超強體能」,把她要講的安全、互助、邊界,全壓縮成幾個方便傳播的鏡頭。
她翻到最後,看到一家本地連鎖健身館的方案,眉頭微微一動。
「這家怎麼寫的是安全體驗日?」
許妍湊過去:「他們想辦一個公益開放日,邀請普通人來體驗基礎力量訓練和搬運安全。這個方向比前面正常,但方案里還是有個環節,叫『萌萌挑戰賽』。」
杜萌萌念出那幾個字,表情像吞了顆沒剝皮的檸檬。
蘇小曼說:「我已經把他們的策劃人問了一遍。他解釋說,不一定讓你親自下場,可以讓現場觀眾挑戰你設置的項目。」
「那不還是比賽?」
「是。」
「不做。」
顧言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沒說話。
杜萌萌看向他:「你是不是很想說『我早就知道』?」
「沒有。」
「你眼神說了。」
「我的眼神也沒有表情。」
「顧總,您對自己認識有誤。」
顧言之不再辯解。
他確實想說。他查過那家健身館,知道他們往年活動最愛搞「極限挑戰」,在社交平台上看著熱鬧,實際安全管理一塌糊塗。可杜萌萌說過,信息給她,決定由她做。他忍住沒搶話,只把一份單獨整理的資料推過去。
「這是他們過去兩年活動的投訴記錄。」
杜萌萌翻開,看見裡面標註得很清楚:器械維護、超員、工作人員資質、突發扭傷後的處理延誤。
她抬頭:「你什麼時候整理的?」
「昨晚。」
「你沒讓他們撤方案?」
「沒有。」
「也沒讓周特助去談?」
「沒有。」
「真的?」
「周特助可以作證。」
正在門外打電話的周特助隔著玻璃聽見自己名字,面無表情地抬頭。他不想作證。他只想申請把「顧總是否衝動收購某公司」的監測工作外包給天氣預報。
杜萌萌看著那份資料,心裡有點複雜。顧言之這次確實做到了:他沒有把門關上,只把門後面有沒有坑照亮給她看。
「那就去見一面。」她說。
顧言之抬眼。
蘇小曼也愣了:「你要接?」
「不是接。」杜萌萌說,「去把他們那個挑戰賽改掉。如果他們真想做安全體驗日,就按安全體驗日來;不想做,我們就走。」
許妍點頭:「這樣也好。只拒絕,永遠有人會拿下一份差不多的方案來。讓他們知道什麼不能碰,才有用。」
顧言之沒反對,只問:「什麼時候?」
「下午。」
「我送你。」
「送可以,會議室不許進。」
「我不進。」
「也不許坐隔壁聽。」
「……隔壁如果是公共區域呢?」
「也不許。」
顧言之閉了閉眼:「好。」
他心裡默默把原本準備好的三套「偶遇式陪同方案」全部劃掉。原來戀愛里最難的不是拿下項目,是把「我想陪」拆成「她需要嗎」。
車開到健身館樓下,顧言之還是從後備箱拿出一把摺疊傘。天晴得發亮,蘇小曼抬頭看了看:「顧總,今天沒有雨。」
「備用。」
「您剛才說會議室不進,也不坐隔壁。現在準備打著傘坐樓下?」
「車裡有陽光。」
杜萌萌走到他面前,把傘柄推回去:「你想等就等,不用給自己編天氣。」
他看著她,最終把傘放回車裡:「我想等。」
「這就對了。等的時候干點自己的事,別把我們開會時的每一分鐘都想成有人欺負我。」
【如果她真受委屈,我只會在樓下,聽不見。】
【可她說了會自己走出來。】
【那就在這裡等;不是守門,是等她下樓。】
周特助坐在駕駛座,看見老闆終於打開工作文件,默默鬆了口氣。五分鐘後,顧言之還是把文件翻回第一頁。周特助不敢提醒,只把空調溫度調低一格,讓這場等待至少不至於把車曬成蒸籠。
下午,健身館的策劃團隊已經在會議室等著。
負責人是個年輕男人,姓汪,見到杜萌萌時笑得很熱情:「杜小姐,您願意見我們太好了。我們的活動一定會讓您大放異彩。」
杜萌萌坐下,第一句就問:「你們想讓我怎麼大放異彩?」
汪策劃愣了一下,隨即打開投影:「比如我們設計了一個互動環節,觀眾挑戰搬運、平衡、耐力,您負責做示範和點評。最後可以有一個驚喜彩蛋,比如您——」
「我不做彩蛋。」
「杜小姐,您先別急。這個環節傳播效果會非常好。」
「傳播效果好,和參與的人安全嗎?」
「我們會安排工作人員。」
「幾名?什麼資質?每組多少人?器械誰檢修?孩子能不能參與?受傷以後誰負責?」
杜萌萌一連串問題拋出去,汪策劃的笑容開始僵。
他顯然沒想過她會問這些。他準備的是誇讚、報價、鏡頭和「女性力量」的大詞,沒準備現場被問得像在補一份拖欠多年的作業。
「這些……我們後續可以完善。」
「不完善就不要辦。」杜萌萌說,「我不參加比誰更能逞強的活動。你們要做,就做分年齡、分能力的體驗,講姿勢、講休息、講互助。沒有挑戰賽,沒有讓我徒手搬什麼東西,沒有人因為失敗被起鬨。」
汪策劃試圖掙扎:「可這樣可能不夠爆。」
「那就別爆。」
會議室靜了。
蘇小曼坐在杜萌萌旁邊,差點鼓掌。她今天本來準備了十句反擊,結果發現根本用不上。萌萌平時看著好說話,不代表她沒有底線;她只是從前懶得把每一條線都畫在別人額頭上。
「我們願意加預算。」汪策劃說。
「預算用在防滑墊、教練培訓、急救和無障礙通道上。」許妍接話,「不是用在燈光和空拍機上。」
汪策劃看向許妍,像是終於發現這桌人沒一個能被「多給點錢」打動。
他嘆了口氣:「我得跟老闆商量。」
「可以。」杜萌萌站起來,「我給你們兩天。兩天後把新方案發來。還是原來的套路,就不用再聯繫我。」
走出健身館時,顧言之果然等在車邊。
他沒靠近,只看她表情:「談完了?」
「談完了。」
「不開心?」
「有一點。」
顧言之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想問是不是對方為難她,又怕自己一問就像在等一個開戰許可。
杜萌萌卻自己說:「他們覺得我只要站在那裡,活動就有賣點。」
「你不是賣點。」顧言之說。
「那我是什麼?」
「是你自己。」
這話聽起來很簡單,顧言之卻說得很認真。
杜萌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今天沒拿標點湊數?」
「沒有。」
「進步。」
顧言之替她拉開車門,等她坐進去,才低聲說:「如果他們不同意,你不需要為他們可惜。」
「我知道。」
「如果他們同意,也不是因為你讓步。」
「我知道。」
「那我還能說什麼?」
杜萌萌歪頭看他:「你可以說,晚上想吃什麼。」
顧言之愣住。
「你每次緊張都開始講大道理。」杜萌萌說,「我現在餓了。」
顧言之立刻坐進車裡,拿出手機:「想吃什麼?」
「火鍋。」
「你手臂還有傷。」
「那吃清湯。」
「清湯火鍋沒有靈魂。」
「你會說這種話?」
「周特助說的。」
前排的周特助握方向盤的手一頓。他什麼時候說過?他只是有一次加班吃清湯鍋,被顧總嫌棄「味道過於克制」。
杜萌萌笑得眼睛彎起來:「那就鴛鴦鍋。你吃清湯,我吃辣。」
顧言之皺眉:「你傷口——」
「傷口在胳膊,不在胃。」
「……」
他敗下陣來:「少吃一點。」
杜萌萌滿意地靠回座椅。
窗外的城市往後退,顧言之看著她輕鬆下來,心裡那點煩躁也慢慢散開。他突然明白,保護不是把所有麻煩趕走。有時候只是知道她打完一場仗以後,會餓,會累,會想吃一頓辣火鍋。
那他就陪她吃。
至於那些想把她包裝成賣點的人,最好學會一件事:杜萌萌的力氣,不是用來給他們搬流量的。
( ̄︶ ̄)
火鍋店裡,顧言之還是把辣鍋一側轉到了杜萌萌面前。
「你不是不讓我多吃?」她問。
「不讓和不方便,不是一回事。」
「什麼意思?」
「你可以自己決定吃多少。我負責把冰水拿遠一點。」
杜萌萌看了眼已經被他挪到桌角的冰水:「顧總,你這叫尊重中夾帶私貨。」
「是建議。」
「建議為什麼長了手?」
顧言之把手收回來,端正坐好:「那你自己拿。」
杜萌萌笑著夾了一片毛肚放進辣鍋。七上八下後,她故意把第一片放進他碗裡。
顧言之看著那片裹滿紅油的毛肚,神情像在審核一項高風險投資。
「不敢吃?」
「敢。」
他面不改色吃下去,下一秒耳朵和眼尾一起紅了。
杜萌萌笑得筷子都拿不穩:「你不能吃辣就說!」
「可以。」
「你眼睛都快報警了。」
「正常反應。」
周特助坐在隔壁桌,聽見這句,默默給服務員招手要了一杯牛奶。他很清楚,自家老闆不是不能認輸,只是不想在夫人夾來的第一口東西面前認輸。
牛奶送來,杜萌萌推給顧言之:「喝。」
顧言之接過,心裡那點被辣椒燒出的狼狽突然變甜。她給我夾菜,還管我喝奶。哪怕這段因果聽上去像幼兒園午餐,他也決定珍藏。
飯後,健身館發來消息,同意全部修改條件。
杜萌萌沒有立刻高興。她把手機遞給蘇小曼和許妍:「明天再看一遍。嘴上答應不算,寫進方案才算。」
顧言之坐在旁邊,安靜地聽。
她正在建立自己的規則,不靠他的姓,也不靠一次漂亮的拒絕。這比任何所謂「大放異彩」的視頻都更耀眼。
離開健身館前,汪策劃追到電梯口:「如果我們全部按你說的改,你真會合作?」
「會看新方案。」
「不能給個準話?」
杜萌萌按住電梯門:「我現在給準話,和你剛才逼我接受彩蛋有什麼區別?你先把該做的做完,我再決定。」
電梯門關上,蘇小曼立刻鼓掌:「這句話太適合對付所有催方案的人。」
許妍:「你先把拖了三天的海報做完再學。」
蘇小曼瞬間安靜。
杜萌萌笑起來。一個團隊裡最公平的事,大概就是每個人都可能在自己擅長的地方挨一句提醒。
兩天後新方案送來,汪策劃把「挑戰」全部改成「選擇」,還在第一頁加粗:「任何參與者可隨時停止,不需要解釋原因。」
蘇小曼挑眉:「被問怕以後,確實會進步。」
杜萌萌沒有因為贏了就故意刁難,只把執行細節再核一遍。該拒絕的拒絕,該合作的合作,邊界畫清楚以後,事情反而簡單了。
回去後,顧言之把那片毛肚的辣度記進外賣備註,備註只有一句:「太太可以,我不可以。」寫完他盯了兩秒,覺得太丟人,改成「鴛鴦鍋紅湯中辣」。杜萌萌從旁邊看見,笑得不行:「顧總,承認不能吃辣有這麼難?」
「不難。」
「那說。」
「我不能吃辣。」
「很好。」
他耳朵發熱,心裡卻莫名輕鬆。原來在她面前認輸,並不會少一塊總裁的身份,最多多一杯牛奶。
杜萌萌又夾了一塊毛肚,顧言之的手剛伸過去,她把筷子一轉,放進自己碗裡:「這塊你別搶。剛才你演得太逼真,服務員都準備叫救護車了。」
「我可以吃。」
「我知道。可你這杯牛奶才喝了一口,先把自己從辣鍋里救出來。」
顧言之垂眼看杯子,又看她已經放到自己面前的清湯鍋,像一位輸了比賽卻被主辦方偷偷改了賽道的選手。
【她給我夾菜,也給我留清湯。】
【我明明想表現得無所不能,結果她看見我被辣成這樣,還是願意跟我坐一桌。】
【早知道這樣,第一口我就可以喊辣。】
周特助剛要埋頭吃飯,聽見老闆忽然說:「這菜辣。」
他愣住,差點把勺子掉進鍋里。
杜萌萌抬眼:「你現在才承認?」
「承認。」
「那麼大的上市公司都管得了,承認一片毛肚辣,費這麼大勁?」
顧言之想了想:「比管公司難。」
「那你今天進步可大了。」
她把半杯溫水挪過來,又怕他逞強繼續夾辣鍋,乾脆讓蘇小曼把兩邊的蘸料盤換了位置。蘇小曼故意問:「顧總,這算公開轉投清湯陣營嗎?」
「算。」
「我們這邊的入會手續很簡單,」周特助接話,「說一句『我吃不了辣』。」
顧言之冷冷看他一眼。杜萌萌笑得差點把湯匙碰翻,顧言之最後還是說了。聲音不大,整桌人都聽見了。
回程車裡,他收到汪策劃的新消息,手先往她那邊抬,又停在半空。杜萌萌把手伸出來:「這回給我看。你剛才不是答應由我決定?」
「我還沒開口。」
「你的手先開了。」
他把手機遞過去,第一次覺得「先給她看」比「替她回好」省心。她能看懂方案,也能看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