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顧爺爺六點半就起了。
他換了身運動服,又在鏡子前站了十分鐘。黑色太嚴肅,灰色顯得沒精神,最後選了一套藏藍色的。顧母下樓時,正好看見他對著帽子研究角度。
「爸,您要去開董事會?」
顧爺爺咳了一聲:「去上課。」
「上課還戴表?」
「這是運動表。」
「您那塊表能監測心率,也能買下半個商場。」
顧爺爺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沒理她。
他其實有點緊張。昨天杜萌萌讓他來當學員,他嘴上說考慮,晚上卻偷偷點開報名連結看了好幾遍。報名表里有個問題:「您最希望學會什麼?」他盯了半天,最後填了「拿東西不傷腰」。寫完又覺得太直白,刪掉,改成「提高日常動作效率」。
平台提示「請用通俗語言填寫」。
顧爺爺盯著那行字,臉黑了三秒,最終填回了「拿東西不傷腰」。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第一次在報名表上被嫌棄說話不通俗,心情十分複雜。
更複雜的是,他昨晚又差點犯老毛病。
家庭群里有人問活動能不能帶朋友,顧爺爺一時興奮,正準備把杜萌萌的預告轉去幾個老夥計群。手都按到發送了,他忽然想起上回誤轉照片的事,又硬生生停住。
他找來秦管家:「小秦,你說,我要不要問問萌萌?」
秦管家正在整理花瓶,聞言抬起頭。
這個問題從顧爺爺嘴裡問出來,簡直比花瓶自己開口說話還稀奇。
「應該問。」秦管家說。
「我就是怕她覺得我麻煩。」
「夫人不會這樣想。」
「那她要是不願意呢?」
秦管家想了想:「那您就不轉。」
顧爺爺皺眉:「就這麼簡單?」
「是。」
「我不轉,她會不會覺得我不支持她?」
「支持不是替她把消息發到所有群里。」秦管家把花枝扶正,「您來上課,認真聽,回去以後把學到的東西用上,就是支持。」
顧爺爺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做得多,別人就該知道他關心。給孫子安排學校,給兒子定路,給家裡添人手,甚至連杜萌萌喜歡什麼花都想過要不要讓花房多種一點。他的愛像一輛裝滿東西的大卡車,開得轟轟烈烈,卻沒問過門能不能進、院子能不能停。
現在秦管家告訴他,支持也可以是一張小凳子,一句「你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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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爺爺有點不習慣,卻莫名覺得輕鬆。
他拿出手機,給杜萌萌發了條消息:「爺爺想把活動預告轉給幾個腰不太好的朋友,可以嗎?不可以就不轉。」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像等成績單。
三分鐘後,杜萌萌回:「可以呀!但您別說是給我撐場子,就說來學怎麼不閃腰。還有,先別帶太多人,場地裝不下。」
顧爺爺盯著「不閃腰」三個字,嘴角抽了抽。
他回:「知道了。」
又過了一會兒,杜萌萌補了一條:「謝謝爺爺先問我。」
顧爺爺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沒回,只是把那句話看了好多遍。
原來問一問,會讓人高興。
這件事聽著簡單,他怎麼到今天才學會。
出門前,他忽然說:「小秦,拿紙。」
秦管家不明所以,還是遞來一疊便簽。
顧爺爺在上面寫了幾行大字:
「杜萌萌的活動,已徵得本人同意可以轉發。請勿截圖傳播現場人員照片,請勿把課堂當才藝表演,請大家帶水、帶腦子。」
秦管家看完,沉默了兩秒:「最後一句……要不要換成『請注意安全』?」
「不換。」顧爺爺理直氣壯,「有些人不提醒,真能空著手來。」
「那您準備貼在哪裡?」
「群里發一張,莊園門口貼一張。」
秦管家看著那張像小區通知、又像董事長批示的紙,心裡很想笑,卻忍住了。他突然意識到,顧爺爺不是突然變得會尊重人了,他只是第一次把「我想參與」從命令改成了詢問。對老人來說,這已經很難。
活動開始前半小時,社區中心門口果然來了不少人。
杜萌萌穿著簡單的運動服,站在入口核對道具。許妍在確認椅子高度,蘇小曼抱著一箱礦泉水,臉上寫滿了「誰再臨時加人我就讓誰喝空氣」。
顧言之站在最裡面,不顯眼地靠著牆。他今天沒穿西裝,灰色衛衣配長褲,還是難掩那股「我不是來參加活動,我是來收購這棟樓」的氣場。
杜萌萌看見他,走過去拉了拉他帽檐:「你能不能別站得像門神?」
「我沒站門口。」
「你站裡面也像。」
顧言之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勢,試圖放鬆一點。結果他一放鬆,背仍然挺直,臉仍然沒什麼表情。
杜萌萌嘆氣:「算了,你天生就這樣。」
顧言之心裡有點委屈。他明明已經把袖口捲起來了,還主動拿了地墊,怎麼就天生像門神?可杜萌萌下一句又說:「不過挺好的,有你在,我不緊張。」
他那點委屈立刻原地蒸發。
不緊張。
她說有他在不緊張。
門神就門神吧。門神也有職業價值。
正想著,顧爺爺帶著兩個老朋友進來了。
他沒坐第一排,而是很自覺地坐到靠邊的位置。兩個老朋友顯然沒料到會看見顧言之,進門時腳步都放輕了。
其中一個李叔小聲問:「老顧,這真是你孫媳婦教?」
顧爺爺揚了揚下巴:「嗯。」
「那顧總怎麼也在?」
「他來當……陪聽。」
顧言之在不遠處聽見,眉心一跳。
陪聽是什麼崗位?聽起來像醫院導診台的兼職。
可顧爺爺緊接著又說:「他不許上台,也不許講話。」
李叔更驚訝了:「你家顧總還能不講話?」
顧爺爺壓低聲音,帶著一點得意:「萌萌定的規矩。」
顧言之:「……」
他想解釋自己不是不能講話,只是答應過不搶。可看著爺爺那副「我孫媳婦厲害吧」的樣子,又覺得算了。
讓他夸。
反正夸的是杜萌萌。
活動開始,杜萌萌站到大家面前。她沒有拿話筒,只抬了抬手:「先說好,今天誰也不許比誰厲害。我們練的是少受傷,不是練誰先把自己送去醫院。」
台下先是一陣笑,隨後安靜下來。
她拿起一個裝滿水的箱子,問一個中學生:「你覺得怎麼搬?」
男孩很自信:「直接抱起來。」
「抱不動呢?」
「硬抱。」
杜萌萌點頭:「這就是今天我們要避免的答案。」
男孩撓撓頭,旁邊人都笑了。他沒有被嘲笑得下不來台,反而被她拉到旁邊,讓他試著先屈膝、收緊核心、把箱子貼近身體。一次沒做好,她就讓他重來。
顧爺爺看得格外認真。
輪到老人練習時,他主動舉手,拿起一袋輕沙包。第一下他不自覺彎腰,杜萌萌立刻說:「爺爺,停。您剛才這個動作,腰會不高興。」
全場靜了一下。
顧爺爺平時最怕被人當眾說「老了」,可杜萌萌沒說他不行,只說腰會不高興。那種被照顧又不被看輕的感覺,讓他忽然沒那麼彆扭了。
「那腰不高興怎麼辦?」他問。
「哄它。」杜萌萌說,「蹲一點,慢一點,別逞強。」
顧爺爺照著做,居然真把沙包提起來了。
李叔在旁邊鼓掌:「老顧,行啊!」
顧爺爺嘴上說「這有什麼」,背卻悄悄挺直了。
顧言之遠遠看著,心裡也有點複雜。他以前總覺得爺爺什麼都要管,煩得不行。可現在看他像個普通老人一樣認真學怎麼提東西,忽然想起爺爺也不是天生只會發號施令。他只是習慣用掌控證明自己還重要。
而今天,杜萌萌給了他另一種重要。
課程快結束時,一個小女孩舉手問:「萌萌姐姐,如果我拿不動東西,別人會不會笑我?」
杜萌萌沒有馬上回答。她先蹲下來,和小女孩平視:「誰笑你?」
「我哥。」
旁邊一個男孩立刻擺手:「我沒有!」
「你昨天說我像小螞蟻。」
男孩臉紅了:「那是因為你真的小。」
大家笑起來。
杜萌萌卻認真說:「拿不動就叫人幫忙,不是丟臉。一個人逞強把東西砸了,才是真的麻煩。你哥哥要是再笑你,就讓他幫你一起搬。」
小女孩眼睛亮起來:「那他不幫呢?」
「那你就說,『你笑我之前,先把這箱礦泉水搬上三樓。』」
全場笑得更厲害,男孩的臉已經紅到耳朵。
蘇小曼在後面小聲感嘆:「這招好,精準打擊每一個嘴欠哥。」
許妍瞥她:「你很有經驗?」
「我沒有哥,我有前同事。」
顧言之聽見,差點勾起嘴角。
活動結束後,人陸陸續續離開。顧爺爺沒急著走,而是把自己那張紙公告從包里拿出來,遞給杜萌萌。
「這個,我寫的。」
杜萌萌看完,先看到了「帶腦子」三個字,沒忍住笑:「爺爺,您這條有點凶。」
「我想提醒大家。」
「挺好的。」她把紙折好,放進自己的講稿夾里,「不過下次,您可以問問大家願不願意帶腦子。」
顧爺爺愣住,隨即也笑了。
「行。」他說,「下次我問。」
顧言之站在一旁,看著一老一小湊在一起研究紙公告,忽然覺得莊園裡那些規矩森嚴的早晨,好像被什麼東西撬開了一條縫。
他不太擅長形容這種感覺。
只覺得杜萌萌站在那裡,沒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卻讓很多人開始學會用不一樣的方式說話、幫忙、關心。
她比他想像中更有力量。
不是因為能托住一根樹枝。
是因為她能讓人把手放下來,再好好伸出去。
(˵ •̀ ᴗ - ˵ ) ✧
活動散場後,顧爺爺還捨不得走。他拿著掃帚在門口轉來轉去,看到地上一張廢報名表就彎腰去撿,動作做了一半,忽然想起剛學的姿勢,又慢慢蹲下。
李叔站在旁邊:「你撿張紙也這麼有儀式感?」
「這是標準動作。」
「剛才誰說自己腰沒問題?」
「我是在給你示範。」
兩位老人爭了起來,最後一人撿一張紙,誰也不肯少干。
杜萌萌隔著玻璃看見,心裡又暖又想笑。顧爺爺不是一下變成了另一個人,他還是愛面子、愛做主、被戳穿就嘴硬。可他開始願意停一下,想一想,再換個動作。
顧言之也看見了。他低聲問:「爺爺真的會改嗎?」
「誰知道?」杜萌萌說,「人又不是手機,點一下更新就重啟。」
「那怎麼辦?」
「慢慢來。改一次算一次。」
顧言之看向她:「我也是?」
「你是什麼?」
「改一次算一次。」
杜萌萌故意想了想:「你得按月考核。」
「可以申請長期合同嗎?」
「先把試用期過了。」
顧言之唇角動了一下。試用期就試用期。只要考核人是她,他可以無限續期。
回程時,顧爺爺把那張「先問」的紙放進錢包,和舊照片疊在一起。他沒讓任何人看,卻在第二天準備轉發活動總結前,真的先給杜萌萌發了消息。只是這次,他少寫了那句「不可以就算了」。他開始明白,問不是低頭,也不是給自己留台階,只是把選擇還給對方。
顧母看見後沒夸,只把手機遞迴去:「爸,這回做得好。」
顧爺爺哼了一聲:「我本來就會。」
可轉身時,他腳步輕得像報名編號終於變成了六十八。
回房後,顧言之把杜萌萌試講時的第一句話寫進備忘錄:「不把自己累成麻花。」他又在後面補了一句:「適用於館長本人。」想了想,怕她看見嫌他管得多,又把備註設成僅自己可見。
第二天早上,杜萌萌發現床頭多了一杯溫水和一張便簽:「館長本人也要休息。」
她拿著紙去找他。顧言之正在系領帶,面不改色:「不是提醒,是建議。」
「建議還匿名?」
「秦叔寫的。」
門外秦管家平靜路過:「先生,您的字跡辨識度很高。」
顧言之的手停在領帶上。杜萌萌笑得差點把便簽貼到他額頭。
當天上午的複習課,他真的又來聽了一遍。
他進門時沒穿昨天那套藏藍運動服,換了件洗得發軟的灰色衛衣,還把那塊貴得嚇人的表留在家裡。李叔一見他就樂:「老顧,你這是打算偷偷當普通人?」
「我一直是普通人。」
「普通人哪有三版賓客名單?」
「你到底是來聽課,還是來查我家底?」
兩位老人還沒爭出勝負,杜萌萌已經把一隻空紙箱放在他們中間:「今天複習,請你們一起把它搬到門口。」
顧爺爺伸手,李叔也伸手,兩人一人抓住一側,反而誰也抬不起來。
「你先往左。」
「我這邊才是門!」
「兩位,」許妍在旁邊清了清嗓子,「昨晚背的第一個詞是什麼?」
顧爺爺咳了一聲:「口令。」
「那就說出來。」
老爺子看了李叔一眼,別彆扭扭喊:「一、二、起。」
箱子輕輕抬起來,又輕輕落到門邊。杜萌萌一看,裡面裝的竟是兩包紙巾和一隻玩具熊。
「這麼輕?」顧爺爺臉一沉,「你拿空箱子考我?」
「先練怎麼搭手,不考力氣。」
「早說。」
「早說您就搶著一個人搬了。」
老人嘴上不服,耳朵卻紅了。顧言之在第二排看到這一幕,險些沒忍住笑。爺爺年輕時開會總搶最後一句,現在搬個輕箱子,還得等李叔那聲「一起」。
【她把爺爺教得會等了。】
【我總以為自己是在陪她來,結果我們顧家兩代人都在補課。】
下課後,顧爺爺把那隻玩具熊拿起來:「這算教具,能帶回去練嗎?」
杜萌萌點頭:「可以。別拿它當新董事會成員。」
顧爺爺抱著熊走到門口,還是折回來,對李叔伸手:「你拿一邊。」
「空熊也要合作?」
「練口令。」
一老一少、兩張嘴,在門口為一隻玩具熊喊出了搬鋼琴的氣勢。蘇小曼站在走廊里看得直樂,掏出手機想拍,最後只把手機揣回去,給徐老師發了句:「課挺好,周一我帶些合作方案來讓萌萌挑。」
回莊園的車上,顧爺爺把玩具熊放在膝頭,顧言之朝後視鏡看了一眼:「您準備把它擺在哪兒?」
「書房。」
「和七號門把手一起?」
「七號是有爭議的證物,熊是結業獎勵。性質不同。」
杜萌萌在副駕笑出了聲。顧言之的目光追過去,又很快收回。
【她今天笑了兩次。】
【爺爺抱著熊,我開車。怎麼感覺我們倆才是被她從課堂領回家的小學生?】
他想了想,覺得就算是,也沒什麼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