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程明蘭就收拾東西回了家。
枕頭下那封信她沒有寄出,還是決定回家當面說。
程家住在另一處機關宿舍,三間房,院子比沈家寬敞。
程明蘭到家的時候,程父正坐在屋裡看報,聽見動靜抬頭。
「回來了?」
「嗯。」程明蘭換了鞋,湊到她爹身邊坐下,「爹,我問你個事。」
程父放下報紙,看她:「什麼事,這麼鄭重。」
「我們學校,有個叫宋清渝的,跟我住一個屋。」程明蘭說。
「她是上一屆的工農兵大學生,從紅旗農場來,家是縣城的,我老覺得她這人……不太像縣城來的,您幫我打聽打聽她家底細。」
程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程明蘭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請求。
「你打聽她做什麼?」
「也沒啥。」程明蘭笑了笑,「就是好奇。她成績好,勞動也好,我想跟她走得近點兒,但心裡不踏實。」
程父看了她一眼,沒戳破:「嗯,回頭我讓人問問。」
「謝謝爹。」程明蘭嘴上甜。
程父看著她撒嬌的模樣,話鋒突然一轉:「你入學,見了知旭沒有?」
程明蘭沒想到突然有此一問,愣了一下回答:「見、見了的。」
她眼前浮現那天在梧桐樹下,沈知旭旁邊站著宋清渝的樣子。
程父看她走神,清了清嗓子:「要不要我去約沈家明天來家吃飯。」
程明蘭的眼神瞬間亮了,她爹願意出面自然更好。
周日晚上,沈家一家三口來到程家。
程母正忙裡忙外,沈母來了兩人親親熱熱地拉著手說了一會兒話。
然後兩人一同進廚房忙活菜式去了。
程父看了一眼自家女兒,眼神里藏著無盡的少女心事。
他的目光掠過了沈知旭:「知旭啊,我和你爹聊聊天,你和明蘭都是年輕人,出去轉轉,多交流交流。」
沈知旭看了沈父一眼,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和程明蘭一前一後出了屋。
沈知旭一直沒說話,兩人沿著大院的巷口走。
程明蘭正絞盡腦汁想說些什麼,打破尷尬。
走在前面的沈知旭卻突然轉過身來:「明蘭。」
「我之前和你說心裡有人,就是清渝。」
程明蘭站在傍晚的風裡,感覺那風呼呼地吹進了心口。
她的聲音很低:「我以為我們遲早會在一起,所以我從來不急。從小到大那麼多長輩開我們的玩笑,你一次都沒拒絕。」
「有些人,一眼就註定了。」沈知旭說完這句話,便轉身回了屋。
程明蘭在他身後,聲音湮滅在風裡。
「可你從來沒給過我機會。」
這頓飯對程明蘭來說實在是食之無味。
沈知旭的表現依舊大方妥帖,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絕無半分男女之情。
周一課少,程局長托人問的事,周末就有了回音。
那天程明蘭又回了家。
這一回,程父沒看報,坐在桌邊抽菸,見她進來,開口:「那姑娘的事,我打聽了。」
「怎麼樣?」程明蘭坐下。
「宋清渝,老家在縣城,爹娘都走得早。」程父彈了彈菸灰,「家裡就剩一個大哥,叫宋清淮,頂著戶,還有個姐姐去草原那邊下鄉了。早些年,她們家成分不太好,後來查出來當年的事有誤判,糾正了。」
程明蘭的心怦地跳了一下:「成分……不太好?」
「嗯。」程父沒多講,只道,「不過人家摘了帽,又是工農兵學員,考進師範,成績還拔尖,過去的事也已經查乾淨了。」
他頓了頓,又說:「她在紅旗農場待過,工分第一,是公社推薦上來的。文化課考試,聽說也是全系第一。」
程明蘭聽著,不說話了。
她原以為,能抓著點什麼。
可她爹這幾句話,反而把宋清渝說得無懈可擊。
程明蘭心裡那股氣,堵得更厲害了。
「她家成分早年不好,是哪樣的?」程明蘭不死心,又問了一句。
程父把煙掐了,看著她:「明蘭,你要幹什麼?」
「我……我就是問問。」程明蘭低下頭。
「不管你要幹什麼。」程父沉了臉,「成分這事,能摘帽就是沒問題,你別拿這個做文章。你要是有那心思,趁早歇了。」
「我沒有。」程明蘭趕緊說。
程父沒應,只抽完最後一根煙。
他這輩子,見慣了人心。
閨女那點心思,他豈會看不出來。
可有些事,他不能讓她去碰。碰了,是給自己招禍。
「明蘭,」程父聲音緩下來了些。
「你從小,爹娘沒讓你受過委屈。你跟沈家那孩子,打小一起長大,情分是有的,可世間的事,強扭的瓜不甜。爹說的話,你要往心裡去。」
程明蘭低著頭,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另一邊,沈知旭和宋清渝正從學校圖書館出來。
「沈知旭。」她開口。
「嗯?」
「你家跟程家,走得近。」宋清渝說,「明蘭又跟我住一個屋。往後……怕是少不了來往。」
沈知旭站定,看著她:「你是不是擔心什麼?」
「說不上擔心。」宋清渝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就想和你說說話。」
宋清渝看著他,路燈下,他眉目堅定。
她心裡那點沒來由的不安,被這句話壓下去了一些。
「嗯。」她說,「我知道了。」
回宿舍,程明蘭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床上看書。
見宋清渝進來,她抬起頭,笑得親熱。
「清渝姐,回來了?我今天又回了趟家,帶了點我娘醃的鹹菜,大家都來嘗嘗。」
說著,她從床底下摸出個玻璃罐,遞過來:「好吃著呢。」
宋清渝看著那張笑盈盈的臉,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嘴上笑著接過來:「謝謝你,明蘭。」
她沒拆穿。
夜裡熄了燈,宋清渝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的事。
程明蘭送鹹菜是示好,可她看的不是鹹菜,是程明蘭眼裡那點沒藏住的東西。
同樣地,她讀得懂沈知旭的為難。
能讓沈知旭這樣說的恩情,必然是大恩,沒那麼輕易能抹去。
她想,兩個人想長長久久,就得勁往一處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