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後,系裡貼出一張告示。
今年的評優名額下來了,還附帶著一個工農兵學員的入黨推薦名額。
告示貼在黑板旁邊,字寫得端端正正。
宋清渝站在告示前看了兩眼,腦子裡先浮起來的,卻是姐姐。
入冬了,草原那邊更冷。她算著日子,姐姐該來信了。
正想著,身後郝紅梅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郝紅梅一向開朗大方,先叫了起來:「清渝姐!你看你看,你排第一!」
「看見了。」宋清渝笑笑,沒太當回事。
郝紅梅說著又湊上去仔仔細細看了一圈,咂咂嘴:「清渝姐,你這可是穩了,成績好,勞動又沒得挑。」
劉雅在旁邊,替她高興,又有點擔心:「清渝,評優大頭是成績跟勞動,這沒錯吧?」
「沒錯。」宋清渝說。
她嘴上答得輕巧,心裡卻明白。
這年頭評優,光夠格不算完,還得看有沒有人挑刺。
果然,沒過幾天,麻煩就來了。
那天下午,輔導員把她叫到辦公室。
「宋清渝啊。」輔導員姓劉,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你這一年的表現,系裡老師都看在眼裡。成績、勞動,都沒得挑。」
「謝謝劉老師。」
「不過……」劉輔導員頓了頓,「評優的名單這兩天要定稿了。有人跟我反映,說你家裡成分早年不太好。這在工農兵學員裡頭,是個要注意的事。」
宋清渝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露。
「劉老師,」她說,「我成分早年是不好,可我早摘了帽。政府給我辦的,手續齊全,都在我這兒。」
她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攤開:
「您看,這是公社給我開的證明,摘帽的事,白紙黑字,蓋著章。」
劉輔導員愣了一下,接過那張紙,看了又看。
「這……」他推了推眼鏡,「既然摘了帽,那就是沒問題。」
「那我謝謝劉老師。」宋清渝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收進口袋。
「評優這事,我憑本事。要是因為我成分摘過帽就卡我,我不服,可要是看表現,我不怕比。」
劉輔導員被她這番話說得心裡頭亮堂。
「你放心,名單這事,我再跟系裡說說,你這樣的好學生,哪能委屈了。」
宋清渝出了辦公室,心裡那口氣,鬆了松。
走廊里寒風穿堂,她裹了裹棉襖,往宿舍走。
途徑黑板,那張告示還貼在那兒,她的名字排頭一個。
回到宿舍,程明蘭正趴在床上看書,見她進來,抬起頭:「清渝姐,劉老師叫你去幹嘛?」
「評優的事,問了問材料。」宋清渝笑了笑,「小事。」
「哦。」程明蘭應了一聲,又低下頭看書,看不出什麼神色。
宋清渝沒多看她,坐到書桌前。
晚上,兩人又在樓道里碰見。
宋清渝端著盆,程明蘭也端著盆,正好打了照面。
「明蘭。」宋清渝叫住她。
「嗯?清渝姐。」程明蘭笑盈盈地回頭。
宋清渝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也是那天才知道,沈知旭和我提過你,但沒說名字,也沒想到就那麼巧分在同一個宿舍。」
程明蘭的笑容一如既往:「清渝姐,你說這我還怪不好意思的,那天天色黑,離遠了我沒瞅見你,光顧著和知旭哥打招呼了。」
樓道里的燈昏黃昏黃,照得兩個人臉上的光一明一暗。
宋清渝輕輕嘆了口氣:「明蘭,其實我挺喜歡你的,就是陰差陽錯,可能我們沒辦法當好朋友。你對我有敵意,我看得出。」
程明蘭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清渝姐,你真誤會我了。」
「是嗎?」宋清渝笑了笑,「那最好。」
宋清渝和她並肩走在樓道里,往宿舍去。
「對了,明蘭,一直沒和你說過——」
程明蘭咬住了下嘴唇,緊張起來,她猜不到宋清渝想說什麼。
宋清渝繼續說著:「其實我之前,成分不好,但是幸好省城這邊的領導肯查,我那批很多成分出錯的,幸好那時候查清了,要不然我的路更難走。」
她沒想到,宋清渝就那麼坦蕩地和自己提了這事。
她表面客客氣氣的,但這話無疑也是警告。
你想拿成分的事兒做文章,不可能。
她知道,這一回,她是真輸了。
評優的事,劉輔導員那兒,多半是不會再卡宋清渝了。
她原想著,宋清渝一個縣城來的,底子薄,一嚇唬就縮了。
誰能想到,她不僅不縮,反倒把話挑得明明白白。
程明蘭沒再接話,兩人回到宿舍,各自爬上自己的床。
程明蘭睜著眼,看見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出來。
她覺得,自己看宋清渝,越來越看不透了。
這個從縣城來的姑娘,明明跟她年紀差不多,卻像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怕。
她身上那股從容,像是骨子裡帶出來的,任憑你怎麼擠兌,她都沉得住氣。
程明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不甘心。
可她又不知道,下一步,還能做什麼。
宋清渝不是個軟柿子,硬來不行,軟的也不吃,她得想個新法子。
她閉著眼,把白天的事翻來覆去地想,半晌,心裡慢慢浮上來一個念頭。
知旭哥確實把話挑明了,說死了,對她沒有那份心。
可沈家嬸子那兒……她娘和沈家嬸子,可是處了半輩子的老姐妹。
她咬了咬自己的唇,她家對沈家是有恩情在的,長輩一直放心上,小輩沒有不顧及的道理。
她想起和沈知旭從小長大的這麼多年,她太自信他們遲早會因為門當戶對走到一塊,從來沒問過他對自己是什麼想法。
悔恨、懊惱、不甘,充斥在她心裡。
如果自己早就和知旭哥表白心意,他還會瞧上宋清渝嗎?
這一夜,她沒睡踏實。
宋清渝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一直晃在她眼前。
宋清渝那邊,夜裡卻睡得安穩,她把話挑明了,心裡反倒踏實。
她知道程明蘭不會就這麼罷手,可她也知道,自己有的是耐心。
窗外,寒風颳過樹梢,吹得光禿禿的枝丫咔嚓作響。
冬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