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日,一大早,程母就去了沈家。
她來的時候胳膊肘挎著一隻籃子,裡面是剛蒸的棗糕,香噴噴的,用屜布蓋著。
一掀開還冒著熱氣,一看便知剛出鍋就裝上出門了。
「秀霞,嘗嘗,剛出鍋的。」程母一進門就笑,熟門熟路地往屋裡走。
她喚的是她名字,足見二人親厚。
沈母迎出來,拿圍裙擦了擦手:「你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又不是外人。」
「自家蒸的,不值什麼錢,就是拿來給你嘗嘗。」程母拉了把椅子坐下,又往屋裡張了一眼,「知旭不在家?」
「上學去了。」沈母給她倒了杯茶,「你來得正好,我正念叨你呢。」
兩人在炕頭坐著,程母先說了些家長里短,哪家的閨女嫁了人,哪家添了孫子。
屋裡暖烘烘的,日頭從窗戶斜照進來,照在搪瓷茶缸上。
沈母起身給程母續了回水,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倒也是真親熱。
說著說著,程母話頭就拐了彎。
「秀霞,」程母往沈母這邊湊了湊,壓低了聲,「你說,咱們兩家這倆孩子,從小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如今都大了,要我說,親上加親,那才是頂好的事。」
沈母手裡的茶缸頓了一下。
她心裡其實一直有數。
她疼明蘭,那孩子嘴甜,會來事,打小就愛往她跟前湊。
可她也知道,自家兒子是個有主見的,現在也遇到了自己喜歡的姑娘。
「春芳,」沈母笑了笑,把茶缸放下,「孩子們的事,咱們當長輩的,不好多插手。如今新社會了,講究個自由戀愛。」
「自由是自由,可也得有人撮合不是?」程母不鬆口,「我家明蘭臉皮薄,不好意思說,一個人把話悶在心裡,我這個當娘的,替她說。」
沈母嘆了口氣,沒接這個話。
程母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人人都說那嫁娶最怕就是婆媳矛盾,但明蘭是你看著長大的,這事兒要是成了,肯定不會有這麻煩。咱兩家這情分擺在這兒,早年間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沈母聽出她話里的分量,臉上的笑淡了些。
「春芳,」沈母想了想,還是開了口,「有些話,咱們老姐妹,我就直說了。知旭這孩子,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心裡頭,已經有了人了。」
程母先是一愣:「有人了?誰?」
「也是在那省師範念書的。」沈母說,「說來也巧,我聽知旭說她和明蘭宿舍分到一處去了,那孩子成績好,人也好。」
程母的臉色變了一瞬,又很快堆起笑:「那、那敢情好。」
她坐了一會兒,心裡那頓飯是吃不下去了,找了個由頭,起身走了。
沈母送到門口,看著程母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她這話說得艱難,但為了孩子還是得說。
孩子的終身大事,她不能替著做主,現在早就不是那老黃曆思想了。
她想起明蘭小的時候,扎著兩個小辮,追在知旭後頭跑,一口一個知旭哥。
那時候她也覺得,這兩個孩子若能湊到一處,是挺好的。
可現在這情況,要是硬把兩孩子湊到一起,娶一個,心裡惦記著另一個,這才是誤了明蘭一輩子。
沈母嘆了口氣,轉身進屋。
沈知旭正好從學校回來,見她站在門口走神:「娘,你站這看誰呢?」
「你程家嬸子。」沈母看他一眼,「進屋,我跟你說個事。」
沈知旭跟著進屋坐下。
「知旭,你程家嬸子今兒來,是想替明蘭說合你和她的親事。」
沈知旭眉頭一皺,正準備出聲反駁。
「我知道。」沈母說,「你都帶清渝回家了,娘還能不知道你的心意。」
「娘跟你說這事,就是讓你心裡有個數,別有負擔,也別惹得清渝誤會。」
沈知旭看著沈母,眼裡是感激:「娘……」
「行了。」沈母拍拍他的手,「你就安心念你的書,你在學校,跟清渝好好的,別讓明蘭夾在中間難做人。那孩子心不壞,就是一時鑽了牛角尖。」
沈知旭點了點頭,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另一邊,程母回了家。
程明蘭正等在家裡,一看她回來,趕緊迎上去:「娘,沈家嬸子怎麼說?」
程母擺擺手,嘆了口氣,往椅子上一坐:「明蘭啊,這樁事,怕是不成了。」
「怎麼不成?」程明蘭急了。
「你沈家嬸子說,知旭心裡……」程母頓了頓,「已經有人了。我都把咱們兩家的交情抬出來說,可你嬸子也沒接茬,看樣子也是滿意那姑娘。」
程明蘭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她早該想到的。
可她從小到大,都沒有什麼事是輸給旁人的。
偏偏遇見這個宋清渝以後,事事都落了下風。
她在她們同屆學生里,成績也是第一名,但在宋清渝面前,卻還是差著很多。
她看中的人,滿心滿眼也都是宋清渝。
她看著窗外,腳下一片一片地發涼。
她原以為,只要娘肯出面,這條路一定能走得通。
程家對沈家有恩,長輩們一直記在心裡,沒有不顧及的道理。
可沈家嬸子還是把話擋了回來。
程明蘭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她上了樓,把自己關進屋裡,在床沿坐了很久。
一壺水涼了,她也沒喝。
她娘在外頭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卻沒動。
窗台上,那本從宋清渝那兒借來的書還擱著,她看了一眼,只覺得刺眼。
等晚上躺在床上,她睜著眼,想了很久。
宋清渝有個姐姐,還有個哥哥。
她聽清渝提過一嘴,姐姐去了草原,是她心裡最放不下的人。
她家裡管著機關里一攤事,草原那邊,她爹托人打個招呼,未必辦不到。
宋清渝再硬氣,總有軟的地方。
只是這事得做得乾淨,不能讓人抓到把柄。
她得先等著,等個合適的機會。
程明蘭慢慢地,在心裡琢磨開了。
她沒再翻身,就那麼睜著眼,一直躺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