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天冷得厲害。
那天下午,宋清渝從圖書館回來,宿舍門縫裡塞著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是姐姐的。
她心裡一熱,快步進門,把書本往桌上一放,就著窗邊那點光,拆開了信。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去拆那信封的封口。
姐姐的字還是那麼工整,一筆一划,寫得仔細。
信紙捏在手裡,帶著一路風塵的涼。
「小渝,」信上寫,「草原入了冬,穆遠搭了帳子,墊了乾草,比我想的暖和。公社分了糧,夠吃。隊長是個實在人,知道城裡的姑娘頭回來,多分了我們半袋土豆。」
「前些天颳了一場白毛風,外頭天昏地暗,門都推不開,我跟穆遠在帳子裡窩了兩天,就著爐子烙餅吃。風停了,外頭白茫茫一片,牛都縮在棚子裡不敢動,雪積得老厚,出門得用棍子探著走,一腳踩空了,人就陷進去。」
「你別惦記我,我這兒什麼都好。你好好念書,別省,錢不夠了就寫信,姐下個月能領補貼。你一個人在學校,天冷了記得添衣裳,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
她捏著信紙,看了又看,捨不得放下。
「清渝姐,誰的信呀?」郝紅梅從外面進來,一眼看見她手裡的信紙。
「我姐的。」宋清渝笑了笑,把信收好,「她去草原下鄉了。」
「草原?」郝紅梅來了興致,「那地方遠不遠?冷不冷?」
「遠著呢。」宋清渝說,「坐兩天兩夜的火車,再換汽車,還要走一截土路,才能到草原邊上。」
「那可真受罪。」郝紅梅咋舌。
「冬天刮白毛風,天都昏了,人出不了屋。」宋清渝說,「不過我姐信上說,有人照應著,日子還行。」
方秋月也湊過來,聽了一耳朵,問:「你姐一個人啊?」
「不是。」宋清渝說,「我姐夫跟著一起的。」
「那倒好。」方秋月點頭,「一個人擱那麼遠的地兒,可不敢想。」
坐在對面的程明蘭,一直沒吭聲,聽到這兒,抬起頭,笑了笑:「清渝姐,你姐一個人在草原,你經常惦記吧?」
「是惦記。」宋清渝說,「隔這麼遠,信一來一回,得走好些天。有時候夜裡想起來,心裡就放不下。」
「那倒是。」程明蘭應了一聲,又低下頭,自顧自地翻書,沒再多說。
夜裡熄了燈,宋清渝躺在被窩裡,想著前世。
如今看著信上那句「我這兒什麼都好」,她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一點。
可她還是不放心。
草原那地方,天高地遠,真要有個什麼,她隔著一千多里地,使不上勁。
她只能在信里,一遍一遍地叮囑姐姐,把能想到的都寫上。
有時一封信她要寫上兩天,想起什麼就添上一點,回回把信封撐得鼓鼓囊囊的。
她也會給姐姐講學校的事,遇上了什麼人,念了什麼書,沈知旭待她怎麼好。
她知道,宋清淺也同樣惦記著她。
儘可能地多寫一些,叫姐姐寬心。
又過了一個禮拜,這天中午,沈知旭來找她。
食堂外頭的楊樹禿了枝,風颳得臉疼。
他等在牆角,見她過來,從懷裡掏出個東西:「給你。」
宋清渝接過來,是油紙包著的一小摞糕點。
「我娘昨天去趕集,買了糕點說讓我帶給你。」
沈知旭又從懷裡摸出個信封:「傳達室的老師昨天把信件搞混了,今天找學生去幫忙分發,我看見你的信,就幫你拿了。」
宋清渝捏著信,上面的落款是宋清淺。
「謝謝你。」她一邊說一邊展開了信。
「跟我還說謝。」沈知旭笑了笑,問道,「你姐信上說什麼了?」
他說了這句話,目光像是被什麼吸引,直直地看過去。
宋清渝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原來宋清淺這封信在背面寫了一段小字。
「看你把那個小沈說出萬般好,我也放心了,祝你們倆好好的,終成眷屬。」
宋清渝的臉騰地紅了,攥著信要打他:「誰讓你看的?」
「不是故意的。」沈知旭趕緊說,「我這看見後面有字,不能怪我。」
宋清渝輕輕搡了他兩下才鬆了手,瞪他一眼,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那……你姐還說什麼了?」沈知旭湊過來,眼裡亮亮的。
「她說,你是個靠得住的。」
沈知旭的眼睛一下亮了。
「清淺姐說得對。」
「油嘴滑舌。」宋清渝嘴上嗔他,心裡卻跟抹了蜜似的。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沒再說別的,心裡卻跟這日頭一樣,暖洋洋的。
那幾天,她心裡都甜絲絲的。
下課路過食堂,會下意識往楊樹底下看一眼。
這幾天沈知旭總變著法兒地給她送些小玩意。
有時候是好吃的糕點,有時候是模樣時髦的發卡,有時候是一支嶄新的鋼筆。
她心裡也老在想,該送他些什麼回禮。
只是一連想了幾天,也沒想出個特別的、能傳達心意的禮物。
郝紅梅眼尖,見著她這樣,打趣她:「清渝姐,你這是怎麼了?老是走神,可不像你。」
「沒什麼。」宋清渝臉紅,岔開話。
她把大哥和姐姐寄來的家書都收在一處
宿舍里程明蘭坐在床上,手裡捏著的書頁,半天沒翻一頁。
她還在想著宋清渝姐姐人在草原的事。
有些話,隔那麼遠,就算走漏了風聲,也傳不回來。
她心裡那個念頭,越發清晰了。
草原那地方,本就像個沒人管的孤島,要在那邊給一個人添點堵,犯不著大動干戈。
她不是要害人,她只是想叫清渝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她一個縣城來的姑娘,想攥就能攥住的。
她的目光落在宋清渝的書桌上。
她知道,宋清渝會把姐姐寄來的家書都好好地夾在書頁里,然後鎖進抽屜。
家書上有地址。
程明蘭沒再翻那本書,只是盯著那書桌,看了很久。
末了,她把書合上,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