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是五月裡來的省城。
這趟是公事,送縣裡一批木材指標到地區,辦完事順路來看她。
人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宋清渝正抱著一摞講義往外走。
「哥?」
「嗯。」宋清淮把手裡的布兜往上提了提,「給你帶了點東西。家裡醃的豆角,還有你姐托人捎來的兩斤紅糖。」
「上回送的還沒吃完。」
「吃不完就分給同學。」他說,「你姐說,女同學之間,分東西就近乎了。」
宋清渝笑了一聲,把講義塞回樓里,帶著他往校門外的小館子走。
大哥沒先走,站在樓底下把她那摞講義翻了兩頁。
「你寫的?」
「嗯。」
「字比小時候好看。」他把講義還給她,「講的是什麼?」
「三道例題,底下坐著都是同學,就是講給不懂的人聽。」
「那你能講。」宋清淮把布兜換了個手提著,「你小時候給人講小人書,怎麼講人家都聽得懂。」
她點了兩個菜、一個湯,又要了四個饅頭。
師傅下鍋的時候,鍋里竄起一股油香。
「別點這麼多。」
「我請你。」宋清渝說,「這學期我拿了補助。」
「你的錢自己留著。」宋清淮把布兜放在桌角上。
「我知道,她信上說了。」
「院子裡的石榴今年掛果多。」他說,「我給你摘了兩個帶過來,新鮮的好吃。」
宋清淮從兜里摸出兩個大石榴。
菜上來了,她給大哥盛了一碗湯。
「哥,我有件事,得跟你說。」
「你說。」
「程明蘭的事。」
宋清淮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神色有些不自然。
屋裡吵,人來人往的,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們在通信,她跟我說了。」
宋清渝看著他的臉,她大哥容貌生得好,濃眉大眼,鼻樑高挺。
「哥,她心裡想的什麼,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還回她信。」
宋清淮把碗放下,沒有立刻答話,從褲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看了看桌上的菜,又塞了回去。「小渝,」他說,「你哥不糊塗。」
「那你說。」
「我知道她長得像秋香。」他說,「一開始在你學校見到她,我真嚇一跳,那模樣、眼神都像。」
「她跟著去東北的時候,我起先以為她和你說過,這事我不是故意瞞你。」他抬頭看她,「在東北,她在她小姨夫面前,含糊我們的關係,走的時候她小姨夫拿我當她……」
他沒說下去,但宋清渝明白,程明蘭刻意誤導了別人,讓別人以為她大哥是陪同前來的對象。
宋清渝的嘴唇動了動。
「明蘭那姑娘,」宋清淮說,「去的時候,這一路看著她的臉,我是真恍惚啊。」
「她像秋香。」他說得很輕,「但兩人性子完全不一樣。」
飯桌上的湯涼了,宋清渝握著筷子半天沒說話。
她原想把程明蘭的算盤一條一條擺給大哥聽
她要進宋家門,是為了離沈知旭近。
但這話說出來,她哥不一定信,反而傷了兄妹感情。
「哥。」她最後只說了三個字,「你當心。」
「嗯。」
宋清渝看她的哥哥,他把那口湯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出一聲輕響。
「明蘭的事,我自己心裡有數。」他說,「我知道這樣不好,起先我狠著心不回她的信,但她還是照舊寄來,說些學校里的事,說她家裡的事。」
宋清淮臉上突然出現近乎痛苦的神色。
「但我在午夜夢回的時候,總能夢到秋香,現在那張臉上疊著屬於明蘭的稚氣和天真。」
「我確實想放任自己的感情一回。」
「我常常想,多年前要是放任那一回,不管不顧地去找她,一切是不是不一樣。」
宋清渝默默了許久,接不上話。
吃完飯,兩個人沿著街往回走。
路上有電車過去,鈴鐺響了兩聲,宋清淮側過身讓車,微微欠了身子。
這確實是宋清淮三十年的縮影,克己、規矩、守禮。
宋清渝看著鼻子有點酸。
走到學校門口,大哥停下腳。
「我不進去了,還得趕下午那趟車。」
「這麼急?」
「縣裡那邊等我回話。」他把布兜塞給她,又從懷裡數出幾張票子,「拿著,上課歸上課,飯得吃飽。」
「我有補助。」
「拿著。」他說,「小沈那孩子要是在,你叫他一塊兒吃飯,別總是自己湊合。」
宋清渝把錢推不動,只得收了。
「他知道你來了,說要來送送。」
「別麻煩了。」宋清淮說,「往後有的是機會。」
宋清渝把他送到汽車站。
站里人不多,售票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上頭寫著到縣城的班次,她幫著排了隊,買了票,把票遞到大哥手裡。
臨上車前,她看見站台那頭有個人。
是程明蘭。
她也看見了他們。她沒有躲,朝這邊點了點頭。
「程明蘭。」宋清渝叫了一聲。
「清渝姐,宋大哥。」程明蘭說,「我聽說宋大哥來了,想來送一送。」
宋清淮的臉色有一些不自然,宋清渝沒接話。
檢票的鈴響了。
宋清淮提著包上了一輛,程明蘭站在後面擺手,直到他上了車。
宋清淮透過車窗和兩人擺手。
車開走的時候,宋清渝站在站台外面,風把她的頭髮吹得貼在臉上。
車越來越小,最後並進路口,看不見了。
回到學校已經是傍晚,沈知旭在操場邊上等她,手裡拿著兩個煮雞蛋,還燙手。
「你哥走了?」
「走了。」宋清渝把雞蛋接過來。
「別太擔心,話都說了。」沈知旭說,「剩下的事交給你哥自己。」
「我不放心。」
「你也不是今天才不放心。」他看她一眼,「但不管怎麼說,這事兒插不了手,他自己得先想明白。」
宋清渝沒說話,把雞蛋在手心裡換了換手。
「你後天還要上台。」沈知旭說,「先把這個念頭放一放,講完了再想。」
「好。」
兩個人沿著操場走了兩圈,走到樓底下才分開。
宋清渝上樓,把布兜里的東西拿出來在寢室分了分。
燈底下,她重新把講義攤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