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課定在下月初三,那天早上落了點雨。
雨不大,到八點就停了。
她進大教室的時候,周先生坐在第二排,沖她點了點頭。
沈知旭坐在最後一排靠邊的位子,見她看過來,把手裡的本子往桌面上壓了壓。
她只講一道例題。
一道分糧的題,講了一節課。
她先叫了三個學生上台。
第一個算錯兩步,她把錯的那一步留在黑板上,問底下「這一步錯在哪」。
第二個學生把數算對了,走到最後一步卻停住。
「你算出來了。」她說。
「我不敢寫。」
「寫。」
那個學生把最後一行寫完,轉過身看她,底下有人抬起手拍了起來。
第三個是農場來的,底子薄,寫兩筆問一句,她站在旁邊沒接手,等他自己把數算出來。
下課鈴響的時候,後排有一位穿中山裝的人,走到講台邊問周先生:「這位學員的講義,能不能給我們留一份。」
周先生點頭。
「下個月我們那兒辦講習班。」那人又說,「請她去給我們講一堂。」
「她還沒畢業。」周先生還是那句話。
「沒畢業也能講。」那人說,「會講就行。」
宋清渝把粉筆收進盒子,手心裡全是汗。
出教室的時候,沈知旭在樓道口等她。
「講習班的日子定了沒有?」
「定了,月底。」他說,「周先生說,你要是去,他給你開介紹信。」
「我去。」宋清渝把本子抱在懷裡。
「好。」沈知旭應了一聲,又看她一眼,「你這兩天有心事。」
「回去再說。」
回到宿舍,宋清渝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擦窗台。
窗台邊掛著一根藍線頭,是鎖邊剩下的,她用兩根手指捻起來,扔進了紙簍。
信是傍晚到的。
姐姐的信寫得急,字擠在一處。
姐姐說,她剛到縣城,進門第二天,就看見家裡有個姑娘。
姓程,說是清渝的同學,陪家人去縣城散心,順路來家裡坐坐。
頭一天坐了一下午,第二天就上了灶,第三天晌午,晾繩上就掛上了大哥的褂子。
姐姐說那姑娘手腳勤快,早上掃院,飯前擇菜,水缸里的水從沒空過。
她問大哥這是誰,大哥說是清渝的同學,再問多了,大哥也不答。
「我跟她說,你是小渝的同學,住兩天就住兩天,別下灶了。她嘴上應著,第二天照舊忙活。我出門都有鄰居拐著彎問我,家裡是不是又快有喜事了。」
「小渝,你那同學到底想幹啥。」
她原以為程明蘭最多往縣城跑一趟,住兩天就走。
現在人家住進了她家,替她哥洗衣裳。
她把信折好塞進衣袋,拿了講義往辦公室去。
回宿舍收東西的時候,方秋月正在屋裡換床單。
「你要走?」
「家裡有點事。」
宋清渝進辦公室的時候,輔導員在收拾桌上的一摞文件,抬頭看見她,先問了一句講習班的事。
「家裡有事?」
「有事。」
「幾天。」
「五天。」
輔導員翻了翻本子,把講習班那張通知往前挪了一下:「你剛被地區點了名,這邊事多,早去早回。」
「我早回。」
她應了一聲,出來的時候在傳達室外站了一會兒,給沈知旭留了張紙條,上頭只寫了兩行字:我回縣城一趟,五天就回,寫完她又添了一句:家裡的事,我自己去辦。
第二天早上六點,她坐上了開往縣城的頭班車。
車上人不多,她把包抱在腿上,一路沒睡。
車到縣城是下午三點多。
她沒先回家,在村口的代銷點買了兩斤點心。
土路還是老樣子,路邊的槐樹底下坐著幾個人納涼。
她剛走過去,樹底下就有人喊:「小渝回來了?」
是王嬸子。
「回來看看。」
王嬸子上下打量她,把手裡的蒲扇搖了兩下:「是不是回家看嫂子的?」
王嬸說話的時候嘴角藏不住笑,看周圍人的神情,這事兒確實傳開了。
「我瞧著不像串門的。」見宋清渝臉上沒有笑模樣,王嬸子收住了表情,把她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住了五六天了,做飯洗衣裳,跟家裡人一樣,你哥也不往外推。」
「我回去看看。」
「嗯。」王嬸子說,「你哥那性子,要是沒人說,他自己不會開口。」
宋清渝點了點頭,提著點心往前走。
走過那段土坡,她轉過院牆,站住了。
院裡的晾繩上掛著兩件衣裳,一件是大哥那件洗得發白的褂子,另一件是件新洗的女式藍布衫,袖子往下垂著,滴著水。
晾繩底下擺著她家的木盆,盆里有半盆水,水上浮著一層肥皂沫。
堂屋的門開著,裡頭有人在小聲說話,聲音不高,一句一句的,聽得出是誰。
「……褂子曬乾了我給你收起來,你那件舊的,我給你補了袖口。」
裡頭的男聲應了一句,沒接下去,聽得見灶膛里柴枝炸了一下。
晾繩上的藍布衫往下滴了兩滴水,砸在泥地上,把土浸出兩個小坑。
宋清渝在院牆外站了好一會兒,手裡那兩斤點心的紙繩被她攥得發潮。
她提著點心走進院門,柴草扎的門扇吱呀響了一聲。
程明蘭先從堂屋裡出來,繫著圍裙、手上沾著面,看見她愣了一下,跟著笑起來:「清渝姐,你咋回來了?」
灶間的布簾掀了一下,宋清淮從裡頭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在門坎里沒往前邁。
宋清渝把點心放到堂屋桌上,解開紙繩,叫了一聲「哥」,他應了一聲。
她走到晾繩底下,把大哥那件褂子上的褶皺扯開,回頭又看了一眼那件藍布衫。
「我姐呢?」
「回了趟隋家。」宋清淮回答著。
程明蘭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我閒著也是閒著,想著不能白住,家裡確實也沒人做飯。」
宋清渝正要回答,程明蘭又說:「清淺姐畢竟出嫁了,又自己的家要顧著,家裡瑣事多,宋大哥平時穿的那身衣服,胳膊肘那都磨破個口子,她都沒發現。」
宋清渝站定腳步,深深地看著程明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