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開學那天下了一場雨，操場上積了幾個水窪。
方秋月她們都回來了，宿舍樓的水房擠滿人，熱水要排隊。
宋清渝把兩隻箱子擦乾淨，床單換了一回，桌上那盞燈重新灌了油。
程明蘭把鋪位挪到靠門那一頭，箱子換了一把鎖，鎖是新的，銅色的，亮了幾天就暗下去。
她照舊上課，照舊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下課就走，不跟人扎堆。
相比最初的程明蘭，如今經歷家中的風波之後，氣質倒更沉靜了些。
宋清渝有時候看著她，只覺得她和宋清淮收著的那張何秋香的舊照愈發像了。
上午頭一件事，宋清渝去了系辦公室。
招生的幹事姓吳，戴著一副袖套，正在牆上貼一張名單。
她把姐姐的事說了，問省城這邊的條件。
吳幹事把名單貼平，回過頭來。
「招。今年這一批，省里幾個學校加起來，名額不多。」他說，「你是替親戚問？親戚在哪兒。」
「在草原上的農場，是知青。」
「知青考這個，得看農場那頭推不推。」吳幹事說，「推薦信、政審、體檢，一樣不能少。文化上還要考，語文、算術兩門。表上有一欄填社會關係，家裡的人都要寫清楚。」
宋清渝點點頭，把幹事的話一一記住。
她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在辦公室要了一張白紙，把該問的一樣一樣問完，記了三張。
抄到第三張的末尾，她想了想，又在旁邊補了一句，把修渠的工分本帶上。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沈知旭中午來找她，兩個人在食堂吃飯。」
沈知旭夾了一筷子菜，看了她一眼。
「你這兩天不太說話。」
「我在想我自己的事。」她把話說得很慢，「周先生說，我們這屆哪兒來哪兒去。留下也有門路，我沒去問。」
「你想不想留。」
「我想留。」她說，「可我不想讓人說我是靠了誰才留下的。」
「那就不靠。」沈知旭說，「你先把課上好，等分配的通知下來，我們再算。你要是回了縣裡，全省城就剩我一個人，我心裡也不痛快。」
「那你想個辦法。」宋清渝難得耍了賴，笑著看他。
「我想著。」他笑了一下，「你先吃飯，菜要涼了。」
那幾天系裡果然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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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員把三年級的人叫到一間屋子裡，說畢業分配按原則辦，哪兒來哪兒去，
各縣有各縣的名額，省城留人的口子另批，要填志願，也要系裡推薦。
散了會，同屋的方秋月問她填不填留省城，她說還沒想好。
姐姐的第二封信是九月中到的。
信上說，隊裡把名單報上去了，一共三個人，她的名字排在第二個。
有人背地裡議論，說她成了家的人還往外跑，家裡沒人管。
姐姐說，這些話她不怕，她怕的是考不上，白讓隊裡笑話一場。
信寫得比上回長，末尾添了一句：小渝，你別替我擔著，我心裡有數。
她跟隊裡的人去公社問過一回，公社的人說要等上面下來通知，讓她先準備。
她把算術書翻出來重看，一天做五道題，做完在田埂上背口訣。
宋清渝把這句話看了兩遍，想起上個月她自己寫給她哥的那一行。
姐弟三個人，說出口的話原來是同一個樣子。
她把兩封信摞起來，夾進講義里。
中間她又去找了周先生一回，把抄好的三張紙拿給他看。
周先生看完，說了句材料這麼辦可以，又囑咐她一句：「別為了姐姐的事去托人。」
「你託了人，人家就要看你姐姐的檔案。看完不管成不成，話都出去了。」他說。
她說她明白。
周先生又問她自己那張表什麼時候領，她說還沒想好。
周先生沒再問，只說想好了就去領，別耽擱。
開學以後她把日子排得很滿。
上午上課，下午在圖書館備課，晚上刻下學期要用的講義。
那天傍晚她一個人從圖書館出來，天已經黑了，門口的路燈剛亮。
校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上衣，肩上挎著一個舊挎包。
看見她，那人往前走了兩步。
「清渝。」
她站住了。
「隋穆揚。」
「我從農場回來探親，路過省城。」他說，「回縣城的車要等到下半夜，我在這兒站了半天，想著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碰上你了。」
宋清渝轉身要走，隋穆揚在身後叫住她。
「我想和你說說話，就一會兒。」
宋清渝沒理，繼續邁步。
隋穆揚說：「你不跟我說清楚，我心裡老是記掛著，早晚還是要來等你。」
她把他帶到傳達室旁邊的牆根底下，兩個人站著說話。
他比去年瘦了些，臉黑了一層，手上是幹活的繭子，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先把挎包從左肩換到右肩。
他說：「農場比我想的苦。冬天修渠，手上裂的口子到春天才長好。開春種土豆，我一天刨了六壟。」
「你到底要和我說什麼？」宋清渝看著他。
隋穆揚沒接話，自顧自地說：「回去以後我要多掙工分。隊裡說，表現好的能推薦，我想明年考到省城來。」
「你……」
「清渝，我們倆從小一起長大，我還是想不明白怎麼就走到今天這步了，我總是想著再和你靠近一點，再試一次。」
他說完這句，把手在挎包上按了按，像是怕自己反悔。
他看了她一眼。
「清渝，你別多想。我不為別的，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這回不是說說。」
宋清渝沒接這句話。
路燈底下有蛾子在撞燈罩，不問前路，不管當初。
隋穆揚把挎包帶子往肩上拉了拉，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
「清渝，我在農場做過一個夢。」
「什麼夢？」
「夢裡頭，你嫁給了我。」
宋清渝站在原地沒有動，手裡的書抱得很緊。
傳達室的燈管響了一下，又亮了。
宋清渝的手牢牢地攥住自己的衣角，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那些畫面從自己腦海中趕出去。
「你走吧。」宋清渝不再看他，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