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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講台上

2026-09-25 11:04:33 作者: 蓮子豆腐湯

  去地區師範的那天早上,天剛亮宋清渝就起來了。

  周先生另外給了她一支鋼筆,說講完了把底下人的問題記一記,回來跟他講。

  火車走了大半天,她坐在車窗邊,把講義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後來索性合上,看窗外的地一塊一塊往後退。

  車過了一個小站,上來幾個背著鋪蓋的人,過道里擠得走不動,有人把扁擔靠在座位背上,扁擔頭用麻繩纏了,怕磕著人。

  對面坐著一對夫妻,從包里摸出兩個煮雞蛋分著吃。

  到地區師範是傍晚。

  接她的人姓康,是教研室的一個幹事,把她領到學校後頭的招待所。

  一間小屋,一張床,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暖水瓶,瓶蓋缺了個口。

  「明天上午一堂,後天上午一堂。」康幹事說。

  「來的都是各縣中學的老師,還有幾位老教師,歲數比你們周先生還大。你照你備的講,底下要是有人問,你答不上就說答不上,沒人笑話你。」

  康幹事說:「這些人在自己學校里都是帶班的,他們缺的不是面子,是法子。」

  宋清渝點點頭,把他的話一一記下。

  第二天上午,她在階梯教室。

  底下坐了五六十個人,年紀大的把眼鏡架在鼻樑上,年紀輕的把本子攤開,也有兩三個兩手空空的,像是來聽個熱鬧。

  有人把她的講義拿在手裡翻,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翻第二遍的時候拿筆在邊上寫了一行小字。

  窗子都開著,外頭有棵梧桐,葉子被風吹著發出「唰唰」的響聲。

  她走上講台,把粉筆盒挪到左手邊。

  「今天我講一道題。」她說,「一道分糧的題。」

  

  講到第二步的時候,前排兩個人交頭接耳。

  她停下來,等了一會兒,那兩個人收了聲。

  她耐心地把解題步驟掰開揉碎地講,漸漸地底下沒人說話了,有幾個人開始低頭記。

  講到一半,後排一個戴眼鏡的老教師站起來。

  「這位學員,你是哪個學校的。」

  「省師範學院,三年級。」

  「你們那個周先生,是不是周兆和。」

  「是。」

  老教師點了點頭,坐下去了。

  旁邊有人跟他低聲說了兩句,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又抄了一段。

  下課鈴響過,她沒有立刻收東西。

  有五六個人圍到講台邊,問她要講義。她把那四十份攤在講桌上,一會兒就分完了。

  有個人拿著本子抄,抄到一半抬起頭問她。

  「你剛講的那一步,能不能再講一遍。」

  她從頭又講了一遍。講到黑板寫滿了,她拿手背擦了一下額頭,手背上是一道白灰。

  人散得差不多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老師還站在講台邊上。

  她穿一件舊藍褂子,袖口磨白了,說自己從公社中學來,教三個年級的算術,學生連分數都算不利索。

  「你這個講法,我們那兒用得上。」她說。

  那個女老師把講義疊好,塞進褂子口袋裡,走出去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她一眼。

  第二堂她自己覺得比第一堂順。

  講完出來,康幹事領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過來,說是地區教育局的。

  「你這個講義,能不能給我們留一份。」那人說,「我們那兒有幾個學校想拿去用。」

  她把最後一份遞過去,心裡終於鬆了口氣。

  「還有一句話,我想提前問問你。」那人說,「你明年畢業,願不願意到我們這兒來。我們缺老師。」

  她愣了一下,說了一句「還不確定」。

  那人在本子上記了她的名字和學校。

  回來的火車上,她把車窗推開一條縫。

  地里是剛翻過的土,一道一道的,天邊壓著一層黃。

  她想起周先生交代的話,從包里把本子拿出來,把底下人的問題一條一條抄上去,抄了整整一頁。


  抄到最後一條,她停住了筆。

  車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把紙角吹起來,她拿手按住。

  她想起自己頭一回見這道題的時候,在黑板上算了整整一節課,算完還是不敢下筆。

  後來周先生跟她說,算錯不怕,怕的是不敢把自己算的那一步亮出來。

  回到學校天已經黑了,圖書館的燈亮著。她先去辦公室找周先生,把本子遞過去。

  周先生把那頁筆記翻了兩遍。

  「講住了。」他說。

  「底下有人問我畢業去哪。」

  「這也是我要跟你說的事。」周先生說,「你這一屆,原則上是哪兒來哪兒去。你是縣裡來的,按規矩回去。留下也有門路,得另批名額,上頭一年就那麼幾個。」

  宋清渝把本子合上,握在手裡,似乎有嶄新的畫卷在她面前徐徐展開。

  「先生,我……」她斟酌著用詞。

  「我知道你。」周先生說,「先不用想這些,把課上好。」

  那天傍晚她跟沈知旭在操場走了一圈。

  「那個老先生說,他們那兒缺講這種課的。」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還不定。」

  沈知旭沒接這句,走了一段才開口。

  「你要是想去,我攔你做什麼。」

  「我不是想去。」她說,「我只是覺得,要是我什麼都沒跟你商量過,就把自己的事兒全定了,這不太好。」

  「這哪裡不好?」沈知旭反問她,她愣住了。

  是啊,哪裡不好。

  「清渝,人生是你自己的。」他說,「你喜歡哪兒就去哪兒,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路慢慢走,我們總能挪到一塊兒去。」

  宋清渝笑了一下,這兩天她頭一回覺得鬆快些。

  她覺得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酸酸的,甜甜的。

  前後兩世,就只有一個沈知旭跟她說這樣的話。

  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跑道邊上的草剛割過,堆在欄外,風一過就是一股青草味。

  姐姐的第二封信是月底到的。

  信上說,隊裡那回談話之後,隊委會把她記在名單上頭了。

  她打算報省城這邊的師範,表已經拿到手,填了一半,剩下的不知道怎麼填。

  信上問:「小渝,農場這邊要看表現,我落了兩個月工,不知道算不算。你再替我問問,省城那邊的招收條件。」

  宋清渝看著宋清淺寫下的字,只覺得字裡行間都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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