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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門口

2026-09-24 13:30:04 作者: 蓮子豆腐湯

  過了幾天,宋清淮是晌午到的省城。

  他先去了城東的木材場,跟人把事先談完,第二天上午才來學校。

  來的時候背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提著一小袋東西,站在傳達室外頭等她,沒往樓里走。

  宋清渝下樓看見他,先看見那雙鞋,鞋幫上沾著一層灰,是走了不少路的。

  「哥,怎麼不進來坐。」

  「你們學校里規矩多。」他說,「你有空沒有,陪哥去吃口飯。」

  兩個人在學校外頭的小飯鋪坐下。

  鋪子中午人多,他們等到後頭一張桌子空了才坐進去,要了兩碗面,一個炒白菜。

  大哥把袋子解開,裡頭是家裡曬的干棗,他抓出一把放在桌上。

  「拿著,晚上餓了吃。」

  大哥問她課講得怎麼樣,又問她那個對象的事。她說人挺好,家裡也好,就是事多。大哥聽了沒說什麼,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白菜。

  

  吃麵的時候,大哥先開口。

  「明天我就回。」

  「這麼快。」

  「事辦完了。」他把筷子在碗沿上擱了一下,「來之前,我先去了一趟程家。」

  宋清渝的筷子停住了。

  「你姐要是知道,准得跟我吵。」大哥說,「我先跟你說。」

  他把碗往旁邊推了推。

  「我上她家,把話說到底了。我說我配不上她閨女,兩家往後別再往這上頭想。她娘聽著,勸了我兩句,我沒接。她爹一句話沒說,坐在一邊抽菸,煙抽完了才起身給我倒水。」

  「我這麼做,心裡也不是沒有過不去的時候。」他說。

  「頭天晚上我在她家門口站了半晌,想想還是進去了。人家把閨女養到這麼大,我不能拿人家閨女填我自己心裡缺的那塊。」

  「小渝,你說得對,我是分不清。我拿明蘭去補秋香的遺憾,這不對。」

  「哥,你還沒到三十,是該找個伴,只是程明蘭她……。」

  「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大哥笑了一下,「你心裡一直揣著的是明蘭和知旭之前的事兒,你怕說了我多心,但其實我早就知道。」

  宋清渝把面挑起來,又放下,碗裡的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

  「還有一句。」大哥說,「她跟我說過,說你遲早是省城的人,家裡總得有人陪著我。」

  宋清渝沒抬頭,手指頭在碗邊上按了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看我。」宋清淮說,「我跟她坐在院裡,她看著牆,看著樹,看著灶。話要是從心裡出來的,眼睛不會躲。」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夥計拎著壺過來,給他們一人添了半碗湯,湯麵上冒著白氣。

  「小渝,」大哥叫了她一聲,又停住了,「算了,這些話不該跟你說。」

  「哥,你說。」

  「不說了。」他把碗裡的面吃完,「你操心你自己的事。講課的日子定了沒有。」

  「月底去地區,講兩堂。」

  「你講你的。」大哥說,「家裡那些事,你不用惦記。」

  「後院那口井我淘了一遍,秋天水就旺了。」大哥說,「西屋的檁條換了兩根,你姐要是回來,屋裡得住人。」

  「姐那邊,你跟她說了沒有。」

  「說了。」大哥說,「她把我罵了一頓,罵完還是讓我來。她說我這個人,做事要麼不做,要麼做絕。」

  「她還說,讓我到了省城別跟你擺哥哥的架子。」大哥說。

  下午他要去車站。

  宋清渝回宿舍拿東西,一進門就看見程明蘭坐在床沿上。

  「他在哪兒。」

  「在校門口。」

  程明蘭站起來,兩隻手在衣襟上按了按,又坐回去。

  宋清渝出了門。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程明蘭從後頭跟上來,手裡拎著兩個紙包。

  她看見他們,腳步慢了一下,然後徑直走過來,把紙包換到一隻手上。


  「宋大哥。」

  「明蘭。」

  「你來怎麼不說一聲。」她笑了一下,「我那兒有熱水,你去坐坐再走。」

  「我要趕車。」大哥說。

  程明蘭看了宋清渝一眼,又把目光轉回去。

  「宋大哥,我知道你這是顧慮清渝姐。你心裡不是沒有我,你是怕她不舒服。」

  校門口人來人往,有兩個人回頭看了兩眼,腳步慢下來。

  大哥把帆布包的帶子往上提了提。

  「明蘭。」他說,「你把這些話擺到我跟前,是替我打算,還是替你自己打算。」

  程明蘭的臉白了一下。

  「我不能娶你,跟你長什麼模樣沒關係。你回去好好念書。」

  程明蘭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

  「宋大哥,你會後悔的。」

  她說得很輕。說完提著兩個紙包轉身進了校門,走的時候背挺得很直,一次也沒回頭。

  宋清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拐過影壁,才回過頭來,把帆布包的帶子在手裡繞了一圈。

  「小渝,我今天這些話,是替我自己說的。」

  「哥。」

  「你前頭那些年受的委屈,我記著。」他說,「可我這個人糊塗起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往後我要是又糊塗了,你打醒我。」

  宋清渝點了點頭。她把這個字咽了一下,才說出口。

  「哥,我知道了。」

  她送他到車站。

  大哥低頭看了看她的鞋,說鞋底磨薄了,讓她來封信,他從縣城供銷社給她帶一雙。

  她說學校里有發的,不缺。

  宋清淮這才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回頭看她一眼,又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票子塞到她手裡。

  「拿著,別省。」

  「哥。」

  「拿著。」他說,「我走了。」

  他進了站,背影在柱子後頭閃了一下就看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手裡那幾張票子被攥得發潮,才轉身回學校。

  那天晚上程明蘭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把兩個紙包解開又包上,包上又解開,最後放在枕頭邊上,沒打開。

  宋清渝坐在自己床上抄筆記,一句話沒問。

  程明蘭從自己的巷子裡翻出一雙鞋墊,悄麼聲地放在了宋清渝床上。

  那是一雙男士尺碼的。

  第三天,姐姐的信到了。

  姐姐說,隊裡下個月要推薦一批考工農兵學員,隊委會已經跟她談過一回話,問她報不報。

  宋清渝的心思也開闊起來,這麼長時間了,總算有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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