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宋清淮是晌午到的省城。
他先去了城東的木材場,跟人把事先談完,第二天上午才來學校。
來的時候背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提著一小袋東西,站在傳達室外頭等她,沒往樓里走。
宋清渝下樓看見他,先看見那雙鞋,鞋幫上沾著一層灰,是走了不少路的。
「哥,怎麼不進來坐。」
「你們學校里規矩多。」他說,「你有空沒有,陪哥去吃口飯。」
兩個人在學校外頭的小飯鋪坐下。
鋪子中午人多,他們等到後頭一張桌子空了才坐進去,要了兩碗面,一個炒白菜。
大哥把袋子解開,裡頭是家裡曬的干棗,他抓出一把放在桌上。
「拿著,晚上餓了吃。」
大哥問她課講得怎麼樣,又問她那個對象的事。她說人挺好,家裡也好,就是事多。大哥聽了沒說什麼,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白菜。
吃麵的時候,大哥先開口。
「明天我就回。」
「這麼快。」
「事辦完了。」他把筷子在碗沿上擱了一下,「來之前,我先去了一趟程家。」
宋清渝的筷子停住了。
「你姐要是知道,准得跟我吵。」大哥說,「我先跟你說。」
他把碗往旁邊推了推。
「我上她家,把話說到底了。我說我配不上她閨女,兩家往後別再往這上頭想。她娘聽著,勸了我兩句,我沒接。她爹一句話沒說,坐在一邊抽菸,煙抽完了才起身給我倒水。」
「我這麼做,心裡也不是沒有過不去的時候。」他說。
「頭天晚上我在她家門口站了半晌,想想還是進去了。人家把閨女養到這麼大,我不能拿人家閨女填我自己心裡缺的那塊。」
「小渝,你說得對,我是分不清。我拿明蘭去補秋香的遺憾,這不對。」
「哥,你還沒到三十,是該找個伴,只是程明蘭她……。」
「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大哥笑了一下,「你心裡一直揣著的是明蘭和知旭之前的事兒,你怕說了我多心,但其實我早就知道。」
宋清渝把面挑起來,又放下,碗裡的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
「還有一句。」大哥說,「她跟我說過,說你遲早是省城的人,家裡總得有人陪著我。」
宋清渝沒抬頭,手指頭在碗邊上按了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看我。」宋清淮說,「我跟她坐在院裡,她看著牆,看著樹,看著灶。話要是從心裡出來的,眼睛不會躲。」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夥計拎著壺過來,給他們一人添了半碗湯,湯麵上冒著白氣。
「小渝,」大哥叫了她一聲,又停住了,「算了,這些話不該跟你說。」
「哥,你說。」
「不說了。」他把碗裡的面吃完,「你操心你自己的事。講課的日子定了沒有。」
「月底去地區,講兩堂。」
「你講你的。」大哥說,「家裡那些事,你不用惦記。」
「後院那口井我淘了一遍,秋天水就旺了。」大哥說,「西屋的檁條換了兩根,你姐要是回來,屋裡得住人。」
「姐那邊,你跟她說了沒有。」
「說了。」大哥說,「她把我罵了一頓,罵完還是讓我來。她說我這個人,做事要麼不做,要麼做絕。」
「她還說,讓我到了省城別跟你擺哥哥的架子。」大哥說。
下午他要去車站。
宋清渝回宿舍拿東西,一進門就看見程明蘭坐在床沿上。
「他在哪兒。」
「在校門口。」
程明蘭站起來,兩隻手在衣襟上按了按,又坐回去。
宋清渝出了門。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程明蘭從後頭跟上來,手裡拎著兩個紙包。
她看見他們,腳步慢了一下,然後徑直走過來,把紙包換到一隻手上。
「宋大哥。」
「明蘭。」
「你來怎麼不說一聲。」她笑了一下,「我那兒有熱水,你去坐坐再走。」
「我要趕車。」大哥說。
程明蘭看了宋清渝一眼,又把目光轉回去。
「宋大哥,我知道你這是顧慮清渝姐。你心裡不是沒有我,你是怕她不舒服。」
校門口人來人往,有兩個人回頭看了兩眼,腳步慢下來。
大哥把帆布包的帶子往上提了提。
「明蘭。」他說,「你把這些話擺到我跟前,是替我打算,還是替你自己打算。」
程明蘭的臉白了一下。
「我不能娶你,跟你長什麼模樣沒關係。你回去好好念書。」
程明蘭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
「宋大哥,你會後悔的。」
她說得很輕。說完提著兩個紙包轉身進了校門,走的時候背挺得很直,一次也沒回頭。
宋清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拐過影壁,才回過頭來,把帆布包的帶子在手裡繞了一圈。
「小渝,我今天這些話,是替我自己說的。」
「哥。」
「你前頭那些年受的委屈,我記著。」他說,「可我這個人糊塗起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往後我要是又糊塗了,你打醒我。」
宋清渝點了點頭。她把這個字咽了一下,才說出口。
「哥,我知道了。」
她送他到車站。
大哥低頭看了看她的鞋,說鞋底磨薄了,讓她來封信,他從縣城供銷社給她帶一雙。
她說學校里有發的,不缺。
宋清淮這才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回頭看她一眼,又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票子塞到她手裡。
「拿著,別省。」
「哥。」
「拿著。」他說,「我走了。」
他進了站,背影在柱子後頭閃了一下就看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手裡那幾張票子被攥得發潮,才轉身回學校。
那天晚上程明蘭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把兩個紙包解開又包上,包上又解開,最後放在枕頭邊上,沒打開。
宋清渝坐在自己床上抄筆記,一句話沒問。
程明蘭從自己的巷子裡翻出一雙鞋墊,悄麼聲地放在了宋清渝床上。
那是一雙男士尺碼的。
第三天,姐姐的信到了。
姐姐說,隊裡下個月要推薦一批考工農兵學員,隊委會已經跟她談過一回話,問她報不報。
宋清渝的心思也開闊起來,這麼長時間了,總算有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