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著講課的事,宋清渝這個暑假又申請了留校。
暑假學校沒什麼人,食堂只開半扇窗口。
操場邊上的草長到了膝蓋,晚上蚊蟲多,出來走走就得拍一身。
郝紅梅、方秋月一個上午全收拾走了,宿舍里就剩下宋清渝和程明蘭。
宋清渝把不留用的被子摞起來,用舊床單蓋住。
她把講義挪到窗邊,周先生給她的日子是月底。
程明蘭把箱子推到床底下,從圖書館借了一摞書,一天到晚坐在燈底下翻。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待了三四天,說的話加起來不到十句。
早上她去食堂打飯,程明蘭就在後頭跟著,兩個人隔開一個人的距離。
中午她回屋寫講義,程明蘭去水房洗頭,把頭髮晾在窗台上。
晚上十點她準時洗漱,程明蘭還在看書,燈芯挑得很高,油味在屋裡散不開。
屋子小,兩個人各占一頭,誰也不碰誰的東西。
第四天晚上,程明蘭先開的口。
「你也不回家。」
「課要備。」
她說:「現在我家裡,我媽看著我嘆氣,我爹不跟我說話。還不如在學校。」
宋清渝把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沒接。
「清渝姐,」程明蘭把書合上,兩隻手壓在書皮上,「你哥給我回信了。」
宋清渝抬起頭:「他寫了什麼。」
「四個字,好好念書。」程明蘭說完,又把書翻開,翻過去一頁,沒看幾行,又翻回來。
「你哥平常在家,晚上都做什麼。」程明蘭又問。
宋清渝不說話,程明蘭又說:「算了,你不想說就不說。」
宋清淺的信是隔天到的。
信寫得急,字都擠到一塊兒。
信上說程明蘭她娘託了人來家裡說親,托的是后街的劉會計,話說得很軟,只說兩家人走動走動,孩子的事慢慢看。
宋清淮暫時沒應,但誰也摸不准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宋清渝盯著信看了兩遍,晚上的時候,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程明蘭的旁邊。
「你到底什麼意思?」
程明蘭從書里抬起頭。
「清渝姐,從小到大,我想要的就一定會得到,唯一失手的就是知旭哥,我現在放下了,想給自己個新開始,也不行嗎?」
宋清渝看著她故作天真的樣子,眼神一寸一寸冷下來。
「你這麼演,不累嗎?」
程明蘭笑了:「清渝姐,你說一個人如果騙另一個人,騙了一輩子,不知道真相的人幸福了一輩子。」
「那這個人,還算是十惡不赦嗎?」
宋清渝沒回答。
程明蘭的手指在書頁上一點點摩挲。
「我昨天做了個夢,夢到就這麼和你大哥過日子,一不小心就白頭到老了,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程明蘭歪著頭看宋清渝:「清渝姐,你敢不敢賭?萬一我和你大哥在一起之後,真的很開心,就不再惦記你的沈知旭了呢?」
宋清渝看著這樣的程明蘭,只覺得打心底里發寒。
第二天早上,她另給大哥寫了一封。
她寫自己月底要出一趟遠門,去地區師範講兩堂課。
寫到這裡,她捏著筆在紙上點了一會兒,半晌留下一個墨點。
程明蘭在車上和她說的話猶在耳畔。
但宋清淮那張終於有舒展笑顏的臉也時不時在她眼前閃現。
最後她寫上:「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問。」
她去傳達室寄了信,回來的時候太陽正毒,走廊里一個人也沒有,她推門進去,程明蘭還坐在燈底下看書,頭也沒抬。
宋清渝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講習班的講義,她改到第三遍。
周先生看過一遍,把第一頁推回來:「你把這題當大學問講,底下的人聽不明白。你就講你頭一回見它的時候,哪裡想不通,從那裡講起。」
她把開頭那段繞的話全劃掉,換成一個問句:一道糧,按工分分和按人口分,差在哪裡。
後半晌她搬了張凳子去空教室,對著黑板講了三遍。
第三遍講完,她坐在課桌上歇了一會兒,手心裡全是粉筆灰。
月底去地區師範三天,講兩堂。
介紹信周先生已經開好了,壓在他抽屜里。
講義是刻蠟紙印的,她借了系裡的鋼針筆,在蠟紙上寫,寫穿了兩張。
第三張才一口氣刻完,拿到油印機上印了四十份,手上沾了一層黑油,洗了三遍水還是灰的。
她把講義壓在最底下,怕邊角卷了。
沈知旭是那天下午來的。兩個人在操場走圈,走到第二圈,他忽然停了腳。
「清渝,你哥那事兒,怎麼樣了?」
「不知道。」她搖搖頭,「我有時候覺得他想通了,有時候又覺得沒有。」
「程明蘭,比我想像得更難纏。人們不都說,女追男,隔層紗,她要是打定主意,我哥很難擺脫。」
沈知旭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往下接。
「我娘問你放假怎麼不回家,我說你有課,她說那你周日來家裡吃頓飯。你……來嗎?」
「去。」
周日她去了沈家。
沈母做了四個菜,還蒸了一屜白面饅頭,說家裡好些天沒這麼多人吃飯。
飯桌上沈父問了她兩句講課的事,她都一一回答,沈父贊她思路清爽,用詞樸實又準確。
宋清渝聽著,心裡甜絲絲的。
臨走沈母往她包里塞了一包紅糖,把她送到門口。
「小渝。」沈母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和知旭的事,我們不催。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宋清渝應了一聲。
回去的路上她拎著那包紅糖,走了一路沒捨得快走。
三天後,大哥的信到了。
信上說,他這幾天要去省城辦點木材的事,辦完到學校來看看她。
宋清渝心裡有點擔憂,不知道大哥會不會也給程明蘭寫了信。
夜裡她起來關窗,聽見屋子那頭有動靜。
程明蘭蹲在箱子跟前,把一件疊得平平整整的藍布衫往箱子底下塞。
「你做什麼?」
「天涼了,把厚的找出來。」程明蘭說。
宋清渝沒再問。
窗戶關著,她穿著單衣坐在床沿上,後背上還是出了一層汗。
程明蘭翻完衣服箱子,抬起頭,看著宋清渝。
「你大哥要來省城,他和我說了。」
宋清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