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的事,從車站就開始了。
她心裡那點猶豫,連沈知旭都是在走回家的路上才聽她說出來。
「她今晚大概會來。」宋清渝說。
「你怎麼知道。」
「前幾天她在席上看了你好幾眼。」宋清渝說,「我今晚不走,她要是來,就得讓她來一回。」
兩個人走到巷口那邊,遠遠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宋清渝便讓沈知旭獨自過去。
宋清渝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的燈還亮著。
沈知旭在灶邊燒水。
「人呢。」她問。
他往裡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清渝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抬腳進了裡屋。
程明蘭坐在那張床上,兩隻腳懸在床沿外面。
一隻鞋在她腳邊,另一隻不知去了哪兒。
她身上那件罩衫還穿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好好的。
床頭那面牆上,還貼著去年的一點紅。
看見宋清渝的一瞬間,程明蘭嚇了一跳。
「你,你怎麼回來了?」說著臉上擠出一點僵硬的笑容。
「我走在路上被石頭絆了一下,腳脖子扭了,走不動路,妹夫好心,讓我進來歇一歇。」
宋清渝沒有接她的話。
她彎腰把地上那隻鞋撿起來,又把另一隻從床底下撥出來,兩隻一起放在床邊。
「把鞋穿上。」她說。
程明蘭沒動。
「我家的床,不是給人歇腳的。」宋清渝說。
程明蘭臉上的笑慢慢變了形狀。
「清渝,」她說,「你別誤會,我真是崴了腳。」
「你挑著時間來的。」宋清渝說,「你知道我今晚回縣城。」
屋裡靜了一息,燈芯燒得有些長,火苗跳了一下。
程明蘭把鞋拿起來,慢慢穿上,她穿鞋的時候手有點抖,鞋跟碰了兩下床沿。
她穿好鞋又站起來,理了理衣襟。
「剛才那個人是鄭美婷。」她說,「她是來找我討錢的。」
「我知道。」宋清渝說,「你約的就是今晚。」
程明蘭的臉白了一下。
「你算好了她會來。」宋清渝說,「你也算好了我今晚不在家,為的就是把謠言傳出去。」
她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站住。
「清渝。」她說,「你別以為你攔得住我。」
程明蘭看了她一眼,從堂屋走了出去。
院門響了一聲,腳步聲出了巷子。
宋清渝站在屋裡聽了一會兒。
那條巷子夜裡很靜,腳步聲走了很遠才聽不見。
她把院門插上,又把堂屋的燈撥小了些。
沈知旭一直站在原處。
等那腳步聲聽不見了,他才把手裡的茶缸放下。
「我讓她坐在堂屋。」他說,「她說腳疼得厲害,我去倒水,回頭她自己進了裡屋。我從頭到尾沒碰她的胳膊,是讓她扶著我袖子。」
「我知道。」宋清渝說。
她把桌上的茶缸拿起來,倒了半缸水,遞給他。
「你今天在門口看見她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我想的是,你在後面。」沈知旭說。
宋清渝沒接這句。她坐下來,把手放在桌上。
「我這一年都在跟她繞。」她說,「今天總算繞到頭了。」
沈知旭把水喝了半缸。他說,明天要不要我去跟老周說一聲。
宋清渝說不用,你什麼都不用說。
沈知旭坐下來,又站起來,走過去把院門關上。
「她是算準了你一個人在家。」宋清渝說,「她沒算準的是,我今天晚上沒上車。」
兩個人都在燈下站了一會兒。
沈知旭忽然想起什麼,去灶間把水燒上,又回屋給她倒了一杯。
「明天早上六點的車。」他說,「你幾點起。」
「四點。」宋清渝說,「你把鬧鐘給我撥一下。」
初五那天早上五點,天還沒亮,沈知旭推著自行車送她去車站。
路上沒什麼人。他推車,她走在旁邊。
「家裡的事你別管了。」宋清渝說,「我回去把墳上了,就回來。」
「上完墳別急著回。」沈知旭說,「在縣城多住兩天。」
「姐姐要回草原了,我送她。」
到了站台,沈知旭把她的箱子遞上去。她上了車,隔著玻璃朝他擺了擺手。
車開出去的時候,省城的房子一層一層往後退。
宋清渝把臉貼在玻璃上,看著那些屋頂慢慢變小,最後變成一片灰。
車過了兩個站,她把箱子上的布包打開,摸出姐姐塞給她的一小包奶豆腐。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鹹的,帶一點酸。
她想起姐姐昨天晚上跟她說的話。姐姐說,我們先回去把墳上的草拔了,等你一到,咱們三個一起磕頭。
等沈知旭到了廠里,才發現,一夜之間的功夫廠里已經傳了閒話。
那鄭美婷本來就喜歡傳些八卦閒話,這次這麼大的事被她一個人撞見,當然是耐不住地和別人討論。
話是從資料室那幾個人嘴裡出去的。
有人說,頭天晚上程明蘭在沈技術員家裡。
有人說,看見她光著腳坐在那張床上。
老周中午把沈知旭叫到一邊,問了一句。
沈知旭說,我嫂子崴了腳,我扶她進堂屋歇了一會兒,我媳婦當時就在門外。
老周是個明白人,他聽完點了點頭,說行,這事我心裡有數。
縱然程家曾經有恩於他,但這番讓他排班的事情,是擺明了利用他一個廠領導行私人的方便。
一個結了婚的女同志,夜裡一個人在妹夫家裡,腳上的鞋脫在旁邊。
這一條就夠別人想半天。
再加上前幾個月那陣「從小一塊長大」「差一點成了兩口子」的閒話,誰都明白是怎麼回事。
老周安排自己的文書去各個科室里解釋了一番,說不要造謠影響廠里的風氣。
這謠言才消停下去。
程明蘭那兩天沒來上班,第三天來了,低著頭,走路繞著資料室門口的人走。
第二天上午,有人在資料室門口攔住鄭美婷問那天的事。
到了下午,連庫房那邊都在說。
有人說程明蘭是裝的腳疼,有人說她是看準了時間去處的,還有人說,早就看出來這個人心思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