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渝的火車到縣城的時候是晌午。
宋清渝拎著箱子出站,一眼就看見了大哥。
他站在出站口那根水泥柱子底下,戴著一頂舊棉帽。
「姐呢。」
「在家等著。」大哥接過她的箱子。
回村的路上是土路,前幾天下過雨,車轍里還積著水。
宋清淮騎車,她坐在后座上,兩隻手抓著車架子。
老槐樹底下坐著幾個納鞋底的女人,看見他騎車過來都抬頭看。
有人叫了一聲清淮,問他後頭坐的是誰。大哥說是俺妹妹,從省城回來的。
姐姐正在灶間燒火,聽見車鈴鐺響就出來了。
宋清淺把妹妹從頭看到腳,說你又瘦了。
宋清渝說這一路坐車沒怎麼吃。
晌午飯,三個人圍著小桌坐著,孩子在他姥姥家那邊沒帶回來。
隋穆遠吃完飯就去院裡劈柴,把垛上的柴碼得整整齊齊。
下午三點多,一家人去上墳。
墳在村後那片坡地上,兩座土堆挨著,中間隔了一條淺淺的溝。
坡上的草剛返青,墳頭新培的黃土壓著一層。
墳前擺著姐姐帶來的東西,一碟奶豆腐,一塊風乾肉,幾個點心,半瓶酒。
宋清淺先跪下來,把紙錢一張一張分開,用石頭壓住四個角。
風從坡上下來,把紙錢吹得一鼓一鼓。
她跪在那兒,嘴裡小聲說了幾句。
她說娘,我和妹妹都回來看你們了。
她說隊裡的事,說渠,說民校那十七個孩子。
她說得斷斷續續,說到一半就停一下。
三個人磕了頭。
宋清淺磕完沒有馬上起來,跪在那兒哭。
她哭得不出聲,肩膀一抖一抖。
隋穆遠站在旁邊,把一隻手搭在她背上。
大哥跪在右邊,他把三炷香插進土裡,插得很正,退回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土,他拍了拍,沒拍乾淨。
宋清渝跪在左邊,她磕了頭,抬起頭的時候看見墳頭上一小叢枯草還沒有拔淨,就伸手把它拔了。
她把那叢草捏在手裡,捏得手心發疼。
過了一會兒才鬆開手,把草扔在坡上。
她想跟爹娘說,家裡的事她都記著,姐姐嫁得好,大哥的孩子會叫人了。
她張了張嘴,沒有說。
她看了大哥一眼,大哥蹲在墳前,正用手把墳頭上的土往中間攏。
她想,爹娘要是還活著,看見這個家今天這樣,會說什麼。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哥。」她叫了一聲。
「嗯。」
「沒什麼。」她說,「土別攏太高,雨水一衝就塌。」
大哥說知道了。
他把手裡最後一把土拍平,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
從坡上下來的時候太陽落了一半。
姐姐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墳頭一眼。
宋清淺指著坡下的一片地說,那塊地從前是咱家的。
大哥說,早就歸隊裡了。
宋清淺說,我記得小時候跟著娘在這塊地里拾過麥穗。她說這話的時候笑了,眼睛還是紅的。
晚飯在灶上熱了一鍋疙瘩湯。
宋清淺說這湯從前是娘做的,她的手藝學不到一半。
宋清渝說你做得也像。
宋清渝說,我知道。
那天夜裡姐妹兩個睡一鋪炕。
宋清淺翻了個身,說:「妹妹,你這半年變了不少。」
宋清渝說:「哪兒變了,我自己倒沒感覺。」
「從前你受了委屈就往肚子裡咽,如今你會自己拿主意了。」
宋清渝沒說話。
她聽著姐姐的呼吸慢慢勻下去,自己睜著眼躺了很久。
在縣城住了兩天。
第三天一早,一家人去車站送姐姐兩口子。
站台上人不多。
宋清淺把兩個包都遞給隋穆遠,自己拉著妹妹的手說了一會兒話。
她說:「家裡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拿不準了就寫信。」
宋清渝說:「我心裡有數。」
「等下次再有假期,我再回來,你和大哥好好的。」
車開了以後,宋清渝在站台上站著,一直看到車尾變成一個小點。
回省城的那天是個晴天。
她坐的是下午那一班,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上車的時候她把窗子推開一條縫。
四月的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麥苗的氣味。
她把胳膊支在窗沿上,看了一路的莊稼地。
沈知旭在出站口等著,看見她先伸手要抱,被宋清渝推了一把。
沈知旭臉上顯出一點委屈,他和宋清渝結婚之後,還沒有分開過這麼久。
他接過箱子,另一隻手牽著她。
「墳上了?」
「上了。」
「姐姐走了?」
「走了。」
路上沈知旭說了一件事。
他說程明蘭這幾天沒來上班,昨天遞了張單子,說是身體不好,想從資料室調到庫房去。
「這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廠里的意思。」宋清渝問。
「她自己提的。」沈知旭說,「廠里順著就批了。」
「她跟老周說的什麼。」
「說她身子不好,庫房清靜。」沈知旭說,「她進廠才半年,這算不得處分,也堵不住人家的嘴。可她自己心裡明白。」
宋清渝沒有再問。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張床,床頭上那一點紅,還有她放在床邊的那雙鞋。
她又想起庫房那兩個大窗戶。
冬天冷,夏天悶,一天到晚搬東西。
一個坐慣了辦公室的人,要往那兒挪,是要咬著牙的。
「她要是再提調回來。」宋清渝說。
「短時間提不了。」沈知旭說,「老周說了,先這麼放著。」
一個人肯把自己從辦公室里挪到庫房去,不是認了輸,是想把自己藏一段日子。
「哥那邊。」沈知旭說。
「我沒跟他說。」宋清渝說,「這回不講,也不擺飯了。這攤子是他的,我不能再替他收第二回。」
沈知旭沒有再說話,把她的手攥緊了一點。
兩個人走出車站,街上正是下班的點,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
走到家屬院門口,沈知旭把箱子提上樓。
宋清渝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自家那扇窗。窗紙是新糊的,燈還沒亮。
她往院裡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巷口。
那邊什麼也沒有,只有幾個孩子在地上畫格子玩。
她這才上樓去。
樓梯是木頭的,她一級一級踩上去,踩上去有響聲,顯得並不踏實,正像她此時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