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以後,街上回來的知青一天比一天多。
火車站前的廣場上堆著行李,麻繩捆的鋪蓋卷、掉了漆的木箱、裝著搪瓷盆的網兜,一樣一樣碼在台階底下。
有人蹲在台階上啃冷饅頭,有人拿著介紹信挨個單位問招不招人,問完了把紙疊好塞回兜里,再去下一家。
候車室門口賣水的挑子擺了兩副,一毛錢一碗。挑水的老頭說,前兩年一天賣不出十碗,如今一上午就得挑六趟。
她還見過一對年輕夫妻,男的背著一個三歲的孩子,女的手裡抱著一床被子,兩個人在招工牌底下站了整個下午。
天快黑的時候,女的把孩子從男人背上抱下來,抱在懷裡拍了兩下,兩個人沿著馬路往前走。
夜校里的人也開始走。
先是機械廠那個愛記筆記的小伙子。
他說家裡托關係給他找了個臨時工的活,白天要上工,晚上實在來不了。
他站在講台邊上說了半天,手裡捏著一本講義,說宋老師這本我還留著,等我閒了再念。
宋清渝說,你先去上工,飯要緊。
過了兩個禮拜,又走了三個。
剩下的名字她在冊子上一個個劃,劃到後來不劃了,只把沒交上來的作業收齊,壓在教室後面的窗台上。
有一個走之前特意等到教室里沒人,站在門口跟她說了一句。
他說家裡老娘病著,弟弟還在上學,他得先去掙錢。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面,像是怕她不高興。
她說,掙錢要緊,書又不會跑。
說完她把講台上那本講義翻開,找到那人上次做過的地方,用鉛筆在頁角畫了一個小圈。
她對留下的人說了一句話。
「什麼時候想接著念,就回來找我,你們的名字我都記著。」
三月里定了工資的級。
她的助教定了個三級,一個月多六塊五。
工資條是會計送到教研室的,她看了一眼,折起來放進挎包。
那天下午她買了兩斤肉,一斤送沈家,一斤拎回自己家。
沈知旭下班回來看見鍋里的肉,問她今天是什麼日子。
她說漲工資了,吃點好的。
沈知旭把肉切了,切得比平時薄。
兩個人一頓飯吃得美。
四月里區上開了個會,把夜校的數學教研交給她牽頭。
管事的人跟她說,往後教材要選、進度要排,都由你定。
哪個學校缺人講課,你看著派。
她說我一個人派不了那麼多人。
管事的人笑,說先派你自己。
她回來就把兩個班的進度重排了一遍。
往前趕的那一部分她拆成兩段,把基礎差的人從第一段開始補,後面還有餘力的,另開一頁附錄。
她還把講課的人排了一張表,隔街那所中學的一位老師被她請來上了一堂課。
那位老師上完跟她說,底下的人聽得比他們學校的學生還老實。
區上開表揚會是在五月初。
會場借的是一所中學的禮堂,一百多號人,前幾排坐著各廠的領導和街道的幹部,後頭的人擠在過道上。
報到名字的上台領一張紙,紙是印的,上頭寫著名字和一行字。
她被報到名字的時候,從後排站起來往前走。
走道窄,兩邊的人往裡收了收腿,有個老師傅還抬手替她把前面那張凳角挪開。
台上那位同志把紙遞給她,握了一下手,說:「宋清渝同志,你那本講義我們區上也在用。」
「多謝您認可,有不足的地方隨時和我說。」
她轉身下來,回到後排坐下。
旁邊坐著的一位女老師湊過來說:「你就是那個印講義的,我早就聽說過你,我那本還是從印刷廠師傅手裡借來抄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把自己的筆記本翻開給她看,前頭幾頁果然是一筆一筆抄的。
散會以後人往外走,她在禮堂門口的台階上被人拉住了。
一個中年女人,抬手就招呼。
女人說她家孩子去年跟著宋老師補過數學,考試考了七十多,等高考估摸著穩了,還說要把那本講義一直留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把手伸進胳膊肘上的菜籃子裡摸索著,宋清渝嚇了一跳,下意識擺著手往後退。
「我不收。」
中年女人笑了,從那菜籃子裡拿的卻不是什麼「禮」,是一塊磨得泛白的花布,裹成四四方方的。
「宋老師,我孩子說了,您不可能收東西,讓我把這個帶給您,說您看了,保准高興。」
背面還寫了一行小字。
「宋老師,謝謝您,給您留作紀念,您放心,卷子我自己謄抄了一份,錯題也是按照您之前教的方法整理。」
宋清渝一時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仔仔細細地將卷子又疊好,鄭重地收下了。
夜校那邊,那個從農場回來的青年到了六月還沒走。
他來交作業的時候跟她說:「宋老師,我今年七月還要再考一回。」
宋清渝問他上一次考了多少分。他把數字說了,聲音很低。
她拿過他的本子,翻到後頭空白的部分,從上到下圈了三十道題。
「這三十道你先自己做,做不出來的標記下來,七月之前咱們把這三十道過兩遍。」
「考場上有一半的分在基礎題上,你把基礎拿滿,剩下的能拿一分是一分。」
青年把本子捧在手裡,問了一句,要是還考不上呢。
宋清渝說:「家裡要是撐得住,你就接著考,要是有困難,你就先找活兒干,只要努力,日子總會越過越好。」
他站在那兒,兩隻手把本子按在胸口,按了一會兒才走。
六月末的一天,沈母來宋清渝家坐。
她坐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條,說程明蘭托人捎了一包東西到沈家,裡頭是兩斤紅糖和一雙給老人做的布鞋。
紙條上寫著幾句話,說自己從前糊塗,如今只想回家過安生日子,畢竟孩子也有了。
沈母把紙條放在桌上,沒有推給宋清渝,也沒有收回去。
她說捎東西來的是程家那邊的一個嬸子,站在門口把包遞進來就走了,連門檻也沒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