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鬧鐘盡職盡責地發出響聲,接下來正準備放出鈴聲,就被沈知旭伸手按下了發條卡扣。
天空還墨黑一片,熱氣還被封在清晨的薄霧裡。
宋清渝從蚊帳里鑽出來,腰上橫著肌肉線條分明的一隻手臂
蓆子上熱騰騰的,她背後的汗貼著布料,涼得發黏。
她推了推腰上那隻手,起身踩上布鞋,去外頭水池邊擰開鐵龍頭,接了半盆井水拍在臉上。
水拔涼,腦門一下子醒透了。
等她轉身,沈知旭也已經爬起來了,在灶間把鐵皮鋁鍋擱在爐口上。
兩個白皮雞蛋躺在沸水裡翻滾,有一個殼上撞出細細的裂縫。
沈知旭手裡拿著一隻軍綠色的水壺,正往裡灌涼白開。
他把壺嘴擰得死緊,外頭拿兩層舊報紙裹好,放進了一個網兜,又摸出兩隻蘋果塞進去。
「趁熱吃一個。」沈知旭把煮好的蛋撈在粗瓷大碗裡。
「車上吃。」
沈知旭把二八自行車推到弄堂口,街上沒人。
天才蒙蒙亮,路燈泛著黃。
隔著老遠有一個掃街的工人拖著大竹掃帚,在青石板與洋灰路接頭的地方一下一下掃著。
到了客運總站,大鐵門只開了一半。
去城關鎮的早班車停在泥地中央,車頭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紅布條,引擎蓋掀著,司機正拿一把長嘴機油壺往裡頭注油。
沈知旭在木柵欄外頭停好車,沒往檢票口裡走。
「清樣要是對得慢,就多留一天,別坐黑車往回趕。」
宋清渝點頭:「八號開機,今天就能核完。」
「有事情就把電話打到小賣部,讓李嬸給我帶話,我按照打電話的錢給李嬸算。」
「知道了。」
她轉身進了閘口。
客車已經很老舊了,車廂里一股柴油混著爛菜葉的悶味。
她靠窗坐下,座底下塞著兩隻篾條編的雞籠,母雞被晃醒了,撲棱幾下翅膀,擠出兩聲悶叫。
售票員腰裡掛著帆布包,順著過道走過來,挨個驗票。
「讓讓,腳收收!」
車子猛地一震,黑煙從排氣管里噴出來,直奔城外。
出了省道就是山路,黃土路坑窪不平,兩旁的野楊樹掛著一層厚灰。
這會兒天已經亮起來了,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躲在雲後面躍躍欲試。
本來車上氣味就難聞,一熱起來更是不好受,於是車窗都是開著的,好歹能散一點兒。
黃土路風沙大,順著窗戶往車廂里飄,不一會兒,宋清渝的眉毛上就落了一層灰。
後頭有個抱孩子的婦女開始暈車,低著頭對著搪瓷盂乾嘔,周圍人嫌棄得躲開,引得車裡幾個小娃跟著哭起來。
好在大家都深知出門在外不容易,即便心裡不痛快也沒人開口。
中午十二點一刻,車頭冒著一股白汽,顛顛簸簸拐進城關鎮客運站的泥院子。
宋清渝挎著水壺下來,鞋面上全黃了。
農機局招待所在鎮子東頭,兩層的青磚小樓。
院子裡曬著幾張脫了漆的木門板,走廊里一股來蘇水味。
櫃檯後面除了工作人員,還坐著一個中年男人,面前放著一個保溫杯,一看就是等人的架勢。
正是齊主任。
齊主任五十多歲,穿一件灰布短袖襯衫,口袋上別著兩支帶夾子的鋼筆。
他把介紹信接過去,兩隻手捏著信紙迎著日光照了照,又伸出大拇指,用指甲蓋在紅印泥的公章上颳了刮。
「宋老師,一路辛苦。」齊主任拉開木抽屜,把介紹信壓在帳本底下,遞過來一把繫著銅牌子的鑰匙,「二樓二零四,四張棕繃床,這幾天就你一個女同志,門後頭有頂門槓。」
「鉛印廠那邊幾點上班?」
「早開門了。」齊主任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廠里就等你的底稿,排字車間在後院,你放了東西就過去。」
宋清渝應下。
上了樓,她把行李卷往空床上一扔,水都沒喝一口,就準備夾著牛皮紙包下樓。
走到門口又猶豫了下,剛剛在客車上實在難受,那雞蛋也沒吃上。
等晚上回來,這個天氣,怕是要餿。
她想著,還是從網兜里摸出那枚煮雞蛋,兩口塞進了嘴裡。
沈知旭的一片心意,她不忍心浪費。
而且一天不吃東西,她自己一個人在外,也怕出事。
鉛印廠的車間搭在一排平房裡,屋裡光線昏暗,只有屋頂垂下來的幾個帶白鐵罩的燈泡亮著。
屋裡一股鉛塊、機油和洗版煤油摻在一處的味。
十幾個女工繫著藏青圍裙,站在高大的排字架前頭。木架子隔成密密麻麻的小格子,裡面全是反體鉛字。
女工手裡捏著細長的鐵鑷子,手腕一晃,嗒的一聲,鉛字落進掌心裡的銅手盤。
技術員抱過來厚厚一疊剛打出來的長條清樣。
油墨還沒幹透,白紙軟塌塌的,泛著生墨的潮氣。
「一百二十頁。」技術員拿袖子擦了擦鼻樑上的黑灰,遞過一支削得尖尖的紅鉛筆,「這是最後一道核,明天清早八點準時開機,宋老師,你抓緊。」
宋清渝在一張油跡斑斑的木條桌旁坐下,解開麻繩,攤開自己的底稿。
車間裡只剩鑷子碰鉛字的輕響,還有大鐵滾輪壓過印床的悶響。
她逐字逐句看,鉛筆隨著視線一點點挪動。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變暗,屋裡的白熾燈更顯眼,在樣張上投下一圈灰濛濛的光。
她的眼角開始發酸,捏了捏眉心,鉛筆在第十四頁停住了。
這一頁排字工圖省事,用了兩根短鉛條拼接,中間空了半個字位。
一條代表連續開方的橫線生生斷成兩截。
照這樣印出去,看的人很容易當成兩個不相干的式子。
她握著鉛筆在斷裂處畫了個圈,拉出一條引線,在白邊上寫下:換通欄長鉛條,補齊。
她繼續往下翻,翻到第四十頁附頁。
那一頁右下角的頁碼被排反了,原本的「七」倒扣在紙面上,成了一個殘缺的「九」。
「這個錯了。」她在那處頁碼畫了個圈。
身後有技術員探頭瞧了一眼,從腰後拔出一柄小刮刀,在鉛版對應的格子裡撬了撬,嘴裡嘟囔:「排字的幹活毛毛躁躁。」
他拿紅鉛筆在版單上畫了個大叉,用漿糊把一張寫著修改說明的紅紙條貼在樣張頂端。
對完全部一百二十頁,外頭的天已經黑盡了。